过了奈何桥,画风突变。
桥那边的黄泉路是混乱的、无序的,鬼差各自为政,鬼魂怨声载道。但桥这边——整洁了。道路修得平平整整,两侧挂着幽蓝色的灯笼,每隔十步就有一个鬼差站岗,腰板挺直,目不斜视。
"这才是地府该有的样子嘛。"林沁雪小声嘀咕,"桥那边简直是贫民窟。"
"别说话。"陆斩风低声提醒。
桥头立着一座高台,台上坐着一个穿红袍的中年人——面容方正,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台前挂着一块匾,上书"判官台"三个大字。
红袍判官。
苏甜甜认出来了。系统资料库里提过——鬼界的判官负责审判有罪之魂,决定其轮回去向。这位大概就是地府的判官之一。
判官翻着册子,抬眼扫了一下苏甜甜一行四人。他的目光在苏甜甜身上停了三秒,然后把册子合上了。
"苏甜甜。"他的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空气。
苏甜甜停下脚步。"判官大人有何指教?"
"你的生死簿记录,本官查过了。"判官重新翻开册子,手指在上面划拉着,"苏甜甜,化神初期,青云宗圣师。在人间贪睡成瘾,日均睡眠九个时辰有余。浪费光阴,虚度岁月。"
他合上册子,一拍惊堂木——"啪"的一声,在空旷的判官台上回荡。
"此乃'怠惰之罪'。当罚!"
苏甜甜:"……"
贪睡也犯法?地府管得也太宽了吧?!
她身后的陆斩风手已经按上了剑柄,裴无妄微微侧身,挡住了林沁雪。三个人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你敢动她试试。
苏甜甜抬手拦了一下。别急,让我来。
"判官大人,"她清了清嗓子,脸上挂上一个"虚心受教"的微笑,"您说我贪睡,我认。但'怠惰之罪'这个罪名,我有不同看法。"
判官皱眉:"什么看法?"
"我睡觉不是怠惰,是休养生息。"苏甜甜一本正经地说,"身体是修炼的本钱。我睡够了,身体就好;身体好,修炼效率就高;修炼效率高,实力提升就快;实力强了,才能保护苍生,维护天道秩序。"
判官张了张嘴。
苏甜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继续往下说:"所以,判官大人,我睡觉本质上是在为天道做长远投资。您说我浪费光阴——可我睡觉的时候不吃饭、不喝水、不消耗灵气、不产生灵气消耗的废气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我比那些通宵打坐的修士少消耗多少资源?这些省下来的资源,最终都回归了天地灵脉,反哺了三界。"
判官的嘴合上了,又张开,又合上。
"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歪理?"
"这不是歪理。"苏甜甜摊手,"这叫可持续发展。判官大人没听说过吗?"
判官显然没听说过。他的脸涨红了,惊堂木举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举起来。
苏甜甜乘胜追击:"退一步说,就算我贪睡——我在睡梦中也在修炼。天道认可的圣师,连睡觉都是修炼的一部分。您要罚我,等于罚天道。判官大人确定要这么做?"
"你——"判官指着苏甜甜的手指在抖,"你强词夺理!"
"我陈述事实。"
"荒唐!"
"合理。"
判官被噎得脸都紫了。他低头翻生死簿,想找别的罪名——翻了两页,没找到。苏甜甜这辈子除了贪睡、花痴、偶尔骂人之外,还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。天道认可的圣师,生死簿上的记录干净得跟白纸似的。
"这……"判官的惊堂木举在半空,下不去了。
苏甜甜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"噗"。是裴无妄。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裴无妄,嘴角抽搐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可闻的笑声。
林沁雪已经把脸埋在手掌里了,肩膀在抖。
陆斩风面无表情,但握剑的手松了。
判官正想再拍惊堂木找回场子,暗处突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不是嘲笑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被逗乐了的笑。低沉,带着几分慵懒,像猫打了个哈欠。
"有意思。"
判官的脸色骤变。
他从审判台上站起来,连惊堂木都忘了放,身体微微前倾,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阴影里走出一个人。
青年模样,二十出头,穿一身墨色长袍,黑发披散,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。他的五官很深,眉骨高挺,嘴唇偏薄,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,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松弛感。但他的气息——苏甜甜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——沉。极沉。像忘川河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深不见底。
系统弹出了识别:【冥王——鬼界之主,执掌轮回。修为:大乘巅峰。立场:中立。备注:冥王已万年未现身于判官台,今日出现极为反常。】
大乘巅峰。比白眉老祖还高了一级。
判官从台上几乎是滚下来的。"冥王大人!属下不知您——"
"行了。"冥王抬手止住他的话,目光落在苏甜甜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。
"本座活了三万六千年,"他说,嘴角那个笑还挂着,"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贪睡说得这么清新脱俗。为天道节约医疗资源?可持续发展?你这些词儿都是哪儿学的?"
苏甜甜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这家伙听到了多少?她刚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判官听的,没想到暗处还藏了个更大的。
但面上她不慌。"闲书上看的。"
"闲书?"冥王挑了挑眉,"什么闲书能写出'节能标兵'这种话?"
苏甜甜:"……您也想知道?"
冥王笑了。这次是真笑,不是那种看戏的笑,是"这人有点意思"的笑。他走上前来,判官和周围的鬼差全往后退,给他让出一条道。
他走到苏甜甜面前,弯下腰,凑近了一点。
"你就是那个被碎梦钟公开了心声的圣师?"他的声音压低了,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"心里全是想摸师尊腹肌的那个?"
苏甜甜的脸唰地红了。
"你也看到了?!"她声音都变调了。
"三界都看到了。"冥王直起身,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,"不过本座觉得,比判官那本生死簿有意思多了。"
他转身朝暗处走去,走了两步回头。
"镇魂圣物不在你找的地方。"
苏甜甜一愣:"什么意思?"
"彼岸镇魂灯——本座拿走了。"冥王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,"你想要,跟本座来。"
苏甜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判官台后面的甬道里。她转头看了看陆斩风,陆斩风的手又按上了剑柄。她看了看林沁雪,林沁雪满脸写着"这人有病吧"。她看了看裴无妄,裴无妄面无表情,但微微点了一下头——意思是"去吧,我在后面盯着"。
苏甜甜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甬道里的灯笼亮着幽蓝色的光,她走了十几步,冥王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。
"对了,你刚才那段'可持续发展'——回头教教本座。本座手底下那帮判官,一个比一个死板。"
苏甜甜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磕在甬道的石壁上。
判官台上那本生死簿还摊着,刚才冥王走过去的时候袖风带过,翻到了一页——页眉上写着"苏甜甜"三个字,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中,有一行被朱笔圈了出来:"此女最大之罪——赖床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