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外天。因果司。
因果司的宫殿跟三界的任何建筑都不一样。它不是用砖石搭的，是用"因果线"编织的——无数半透明的金色丝线交织在一起，形成墙壁、地面、穹顶。从外面看，整座宫殿像一个巨大的蚕茧，在虚空中缓缓旋转。
宫殿内部，因果线的密度更高。金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的一把椅子上——那不是椅子，是一个用因果线编织的"王座"。王座上坐着一个人。
说是"人"，其实看起来不像。他有一头白发——不是白眉老祖那种苍老的白，而是银白色的，像月光凝固成丝。但他的脸是年轻的——看起来二十出头，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，皮肤白到透明，连下巴下面细细的血管都能看到。白发童颜。像一个被冻在青春期里的瓷娃娃。
司徒无因。天外天因果司大司命。天道契约的执行者。
他的右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，十根手指修长白皙——但每一根手指上都缠着一圈金色的链条。链条很细，细到几乎看不见，但司徒无因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那些链条不是装饰品——它们是诅咒。天道契约的反噬。
每当司徒无因动用因果之力，那些链条就会收紧一圈。收紧的时候不会疼——比疼更难受。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、持续的、无法缓解的酸胀。像有人用钝刀在刮他的骨髓。
他已经刮了一万年了。
"大司命。"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万古愁站在王座后面。他是个高瘦的男人，穿着灰色的官袍，手里拿着一支判官笔——那是因果司判官的信物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一双眼睛灰蒙蒙的，像两口枯井。他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，只知道他从因果司建立之初就在了。
"说。"司徒无因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穿过纸窗。但万古愁听到了——他永远都能听到。
"赵七失败了。"万古愁说。
司徒无因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金色的链条跟着收紧了一丝——他没有动用因果之力，只是情绪波动了一下，链条就有反应。
"怎么失败的？"
"搜魂失败。他的神识进入了目标的识海，然后——"万古愁顿了一下，灰蒙蒙的眼睛闪了一下，"被洗脑了。"
"洗脑？"
"他在目标的识海里看到了某种……幻象。之后他的神识被困住，身体不受控制，开始做出异常的肢体动作。青云宗的人发现他的时候，他正在——"万古愁又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用词，"跳舞。"
司徒无因没有说话。他的白发在因果线编织的穹顶下微微晃动，像银色的水草。
"跳舞？"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"是的。据赵七被押回来之后的交代——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一首曲子在响。歌词他记不全，只记得什么'天涯'和'云彩'。他现在还在跳。关在因果司的禁闭室里，锁灵索捆着，但他的身体还在动。"
司徒无因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抽搐。白发病犯了。
"一个化神巅峰的执法使，被一个同阶小丫头的识海内容洗脑了。"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，但万古愁听出了里面的冷意，"这个苏甜甜——果然不简单。"
"大司命，要不要属下亲自去？"万古愁的判官笔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司徒无因摇头。"不急。"
他从王座上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金色的链条跟着他的手指移动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——叮铃。他的官袍是白色的，比灵儿的裙子还白，上面没有任何纹饰。只有他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枚戒指。戒指是黑色的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。
他走到宫殿的一面"墙壁"前——因果线编织的墙壁。他伸手穿过墙壁——因果线在他手指穿过的地方分开，露出一个窗口。窗口里显示的是三界的画面——从天外天的角度俯瞰，三界像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珠子，表面覆盖着一层金色的光膜。
那是天道屏障。苏甜甜和天道意志修复的那层。
"白眉老祖。"司徒无因低声说。他的手指在窗口上划了一下，画面放大——青云宗主峰，藏经阁门口，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女人躺在躺椅上，闭着眼，旁边趴着一个小女孩。
苏甜甜。
司徒无因看了她三秒。然后他的手指往旁边划了一下——画面切换到一个他更感兴趣的东西。
一份契约。
它悬浮在因果司的档案库里——一个用因果线编织的空间，里面存放着无数份天道契约。每一份契约都是一份"债"，三界的生灵、宗门、势力欠天外天的"债"。
白眉老祖签的那份——"三界抵押契约"。
司徒无因把它从档案库里调了出来。契约展开，金色的文字在虚空中浮现。内容很简单：白眉老祖以三界的灵脉为抵押，向天外天借取"寂灭之力"来对抗界外天魔。如果三界无法偿还这笔"债"——灵脉归天外天所有。
"白眉老祖死了。"万古愁在身后说，"契约的签署方不在了，契约是否还有效？"
"有效。"司徒无因的手指在契约上划过，金色的文字在他指尖下闪烁，"天道契约不因签署方的死亡而失效。它绑定的是三界本身——不是白眉老祖个人。他只是签字的人。债，是三界的。"
"那苏甜甜——天道代言人——她能废除这份契约吗？"
司徒无因的手指停了一下。链条收紧了一丝。
"她可以尝试。"他说，"但她得先弄清楚——这份契约的存在。"
他转过头，看着万古愁。白发童颜的脸上，那双眼睛——灰色的，跟万古愁一样灰蒙蒙的——带着一种万年沉淀的阴冷。
"本座不急。让那个小丫头先玩她的'广场舞'。等她发现三界的灵脉在持续枯竭——等她发现这笔'债'的存在——她会自己来找本座的。"
他坐回王座上，金色的链条叮铃作响。
"到那时候——本座已经准备好了。"
万古愁低头，没有再说话。他的判官笔在手里转了最后一圈，停了。
青云宗。藏经阁。
苏甜甜不知道天外天有人在算计她。她在攒咸鱼值。
44点、45点、46点——
她躺在躺椅上，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灵儿趴在旁边，也闭着眼。两个人像两尊雕塑。广场上的弟子们路过的时候都绕着走——他们已经学乖了，"圣师在悟道"的时候不能打扰。
47点。48点。49点。
苏甜甜的心跳在加速。快了。快到了。
50点。
系统弹出了提示。
【咸鱼值达到50点。是否开启"静音开关"？】
"开！"苏甜甜在心里喊——这次心声没有外泄。金色的光从她眉心闪了一下，无声无息。
【静音开关已开启。持续时间：一个时辰。】
苏甜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——从鼻腔里出来的，带着七天的压抑。
"终于。"她在心里说。这次是真的只在心里说——一个字都漏不出去。
她可以正常想事情了。不用担心脑子里的念头被灵儿的漏电带出去，被方圆百里的修士听到。这一个时辰是她的"安全窗口"。
然后夜玄清的传音来了。
"有强者在窥视青云宗。"他的声音很淡，但苏甜甜听出了里面的紧绷，"来自天外天。不是刚才那个刺客——更强。他的气息覆盖了整个三界屏障，在寻找裂缝。"
苏甜甜的心沉了一下。"谁？"
"司徒无因。天道契约的执行者。"夜玄清顿了一下，"但他自己也快被契约反噬了——我能感知到，他的气息不稳，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"
苏甜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司徒无因。天道契约的执行者。快被反噬了。
"他来找我做什么？他都要完蛋了——"
"可能正是因为他快完蛋了。"夜玄清说，"一个被契约反噬的人，最需要的就是找到新的'接盘者'。"
苏甜甜沉默了。接盘者。把她拉进某个因果烂摊子里，让她替司徒无因背锅。
"我不管。"她最终说，"他要搞事，明天再说。我现在——"
"你现在要睡觉。"夜玄清替她说完了。
"……对。"
她翻了个身，把毯子往上拽了拽。灵儿被她的动作蹭了一下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"奶妈加油"，然后又睡了。
苏甜甜闭着眼。静音开关还开着，她可以放心地在脑子里想事情。
司徒无因。天外天。天道契约。白眉老祖签的——什么东西？
她不知道。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这个"契约"不是什么好东西。白眉老祖生前签的文件，能是什么好东西？他连"大寂灭"都觉得是救世，他签的契约能靠谱？
明天。明天再说。今天她只想睡觉。
苏甜甜的呼吸逐渐变长变慢。灵儿趴在她旁边，也睡着了。灵儿身上的光芒在睡梦中明灭——一闪，一灭，一闪，一灭——像一颗快要没电的小夜灯。
她右手食指的指尖上，一缕金光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，在毯子的绒毛上烧出了一个小小的圆洞。洞口的边缘微微卷曲，散发出一股焦糊味——很淡，淡到只有趴在旁边的灵儿闻得到。但灵儿睡着了，什么都没察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