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人不少。
七大姑八大姨挤了一屋子,磕瓜子嗑得咔咔响,见林晚晚进来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,像看猴似的。
林晚晚脚下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赶紧扶了她一把,低声说:"嫂子,小心。"
这是陆家的小姑子,陆小妹,十六岁,圆脸,性子看着挺实诚。原主记忆里有这个人,是这家里少数不怎么为难原主的角色。
林晚晚冲她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去——
堂屋正中间的炕角,坐着个人。
二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新郎袍子,五官端正,眉骨高,鼻梁挺,放在前世怎么也是个清秀小生。但他的眼神是直的,呆呆地盯着前面某个角落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这就是她的"傻子"相公,陆战。
周围的亲戚们看他这副模样,有人捂嘴窃笑,有人摇头叹气,还有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冲旁边人使了个眼色,意思很明显——就这德性,白瞎了那五百块钱。
林晚晚站在那儿,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说不清哪里不对,但就是觉得……不太像。
没等她多想,司仪已经扯着嗓子喊上了:"吉时到——新人拜堂——"
有人过来把陆战从炕上拉起来,又有人推着林晚晚站到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"一拜天地——"
陆战被旁边的人架着胳膊按下去,磕了个头。动作僵硬,像提线木偶。
"二拜高堂——"
又被按下去磕了一个。周桂香坐在上面的椅子上,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"夫妻对拜——"
陆战没动。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,小声说:"战子,转过来,往这边。"
他还是没反应。
林晚晚站着没动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在那一瞬间,她觉得陆战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呆滞的、无意识的转动,而是……有意识的。
像是在看什么东西,又不想被人发现。
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呆滞的样子,被人推搡着转过身,歪歪扭扭地朝她鞠了一下。
林晚晚也弯了弯腰,算是过了。
"礼成——送入洞房——"
亲戚们笑闹着起哄,有人喊"新郎官可别把新娘子忘了",引来一阵哄笑。林晚晚没搭理,被人推推搡搡地送进了新房。
新房不大,跟刚才那间差不多。土炕、木桌、红被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两个缺了口的茶碗。
她被按着在床边坐下。
陆战也被领进来了,但他没往床边坐,而是径直走到墙角,靠着墙蹲了下去,像个鹌鹑。
领人进来的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,是陆战的婶子,姓李,村里人叫她李婶。她笑呵呵地把门一带,说了句"你们歇着吧",脚步声就远了。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林晚晚坐在床沿,陆战蹲在墙角,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米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沉默了大概一分钟,林晚晚先开口了。
"你叫陆战?"
没回答。
"我叫林晚晚。"她语气随意,像在跟同事聊天,"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。我不指望你养我,你也别指望我伺候你,咱各过各的,行不行?"
还是没声音。
林晚晚也不急,歪着头打量他。
他蹲在墙角,脑袋低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看着是副傻样,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——
干净。
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连倒刺都没有。
傻子不会自己剪指甲。
别说傻子了,就算是村里正常的庄稼汉,手上也该是粗糙的、有茧的、指甲缝里带着泥的。可这双手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是在农村长大的。
她又抬眼去看他的脸。他的眼神还是直愣愣的,盯着地面某个点,嘴角那丝口水还挂着。
但就在她转头的那个瞬间——
他的眼睛动了。
飞快地看了她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了。那个速度太快了,快得像是怕被她发现。
林晚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没说破。
面上什么都没露,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:"算了,我困了。你睡地上还是睡床上?"
陆战没动。
"那我睡床,你自便。"
她也不客气,把红被子扯开一角,和衣躺下了。枕头硬邦邦的,大概塞的是荞麦壳,硌得后脑勺疼。但她太累了,不管那么多,闭上眼就调整呼吸。
她没有真睡。
在职场待了七年,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到了陌生环境,别先睡着。
屋里很静,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堂屋里亲戚们喝酒划拳的动静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的脚步声。
是从墙角那边传来的。
脚步很稳,节奏均匀,一点磕绊都没有。不是傻子能走出来的步子。
脚步声停了。
然后是"噗"的一声——很轻,很干脆。
油灯灭了。
屋子陷入黑暗。
林晚晚睁着眼睛,看着黑漆漆的房梁,嘴角慢慢翘了一下。
吹灯这个动作太精准了。
嘴唇对准灯芯,一口气,火灭。不多不少,不偏不歪。
傻子做不到。
"陆战啊陆战,"她在心里说,"你可真不是个傻子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