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林晚晚没急着出摊。
她每天在院子里练手。炸了倒,倒了炸,把韭菜鸡蛋馅的比例调了又调,面皮的厚度试了又试。猪油不够了,她又去找赵婶借;韭菜割完了,赵婶直接让她去院子里随便挖。
赵婶看着她天天炸,纳闷得很:"你天天炸这些玩意儿干啥?自己吃也吃不完啊。"
"婶儿,我想去镇上卖炸糕。"
"卖炸糕?"赵婶瞪大了眼,"你卖甜的还是咸的?"
"咸的。韭菜鸡蛋馅的。"
"咸炸糕?"赵婶咂了咂嘴,"这……有人买吗?"
"试试就知道了。"
赵婶还想说什么,但看林晚晚那股子认真劲儿,把话咽了回去。这丫头从嫁过来第一天就跟别人不一样,有主意,有韧劲。她信她一回。
到了第四天,林晚晚觉得手稳了,火候也摸透了,决定出摊。
问题是交通工具。
从村里到镇上走路得一个多小时,带着一筐炸糕走到那儿全凉了。她需要一辆自行车。
村里有自行车的没几家。她厚着脸皮去敲了村东头刘大爷家的门。刘大爷七十多了,耳背,但脾气好,家里有辆二八大杠,平时也不怎么骑。
"刘爷爷,您那自行车借我用一天行不行?明天还您。"
"啊?啥?"刘大爷把手搁耳朵边上。
"自行车!借我用一天!"她扯着嗓子喊。
"哦哦,自行车啊,骑吧骑吧,在棚子里搁着呢。打足气了没有?"
"我打,我打。"
她把自行车推出来,轮胎瘪得跟饼似的。借了打气筒一顿猛打,轮胎鼓起来了,车链子上了点油,刹车捏了捏——还能用。
天不亮她就起来了。
炸了整整一锅,四十多个。码在一个竹筐里,上面盖了块洗干净的布,绑在自行车后座上。
陆战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。
"你在家把院子里的地翻翻,我下午回来。"她跨上自行车,蹬了两下,回头冲他喊,"要是饿了,灶上还有粥,自己热。"
他没回答。
她也没等,骑上车走了。二八大杠又高又沉,她差点没够着脚蹬子,晃了两下才稳住。
到了镇上,刚八点出头。
她找了个位置——供销社东边那条巷子口,人流大,又不是主要通道,不挡路。把竹筐卸下来,掀开布,炸糕码得整整齐齐,金黄油亮的,阳光一照,看着就馋人。
她没吆喝。
不用吆喝。
炸糕的香味自己就往外飘。非菜鸡蛋那股鲜味混着油香,顺着风就钻进了过路人的鼻子里。
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,鼻子抽了抽,凑到筐前:"这炸的什么?"
"韭菜鸡蛋炸糕,您尝尝。"林晚晚笑着掰了一小块递过去。
男人接过来塞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:"嚯,咸的?这味儿新鲜啊。多少钱一个?"
"五分钱一个。"
"来四个。"
第一个客人开张了。
后面就收不住了。炸糕的香味像长了腿一样,一个引一个。有人闻着味走过来问"这炸的啥",有人看见别人吃凑过来问"在哪儿买的"。
林晚晚给每个围过来的人都掰了一小块试吃。吃过的没有不买的——十个里面有九个掏了钱,还有一个是兜里没带零钱说"下回来买"的。
四十多个炸糕,不到两个小时,全卖光了。
最后一个大姐买了两个,还嫌少:"你这还有没有啊?我家里还有几口人呢。"
"卖完了,明儿我再来,您明儿早点。"
大姐嘟囔了两句走了。
林晚晚蹲在地上,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——一分、两分、五分的硬币和纸币堆了一手。
三块六毛钱。
她数了三遍,没错,三块六。
三块六是什么概念?镇上供销社的正式职工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,她两个小时挣了人家三天的钱。而她今天的成本——面粉、韭菜、鸡蛋、油——加起来不到八毛钱。
净赚两块八。
她把钱攥在手心里,感觉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热乎乎的。
她把竹筐里剩下的碎渣倒在路边,一条脏兮兮的野狗从墙根跑过来,埋头吃得呜呜响。
"吃吧吃吧,"她摸了摸狗头,"今天姐姐高兴,管饱。"
她骑着自行车往回走。五月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麦子和泥土的味道,暖洋洋的。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,有人在弯腰干活,远远地能听见牛叫声。
她骑得不快,风吹着头发,她忽然觉得——自己活过来了。
不是加班猝死前那种行尸走肉的活法,是真真切切地、脚踩在地上地活着。
到了家门口,她停住了。
院子里的地被翻了一遍。
深褐色的土翻得整整齐齐,一垄一垄的。靠墙根那一排,已经种上了青菜——她不认识是什么品种,但嫩绿的小苗子已经冒了头,歪歪扭扭地从土里钻出来。
陆战蹲在院子角落,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锄头,正把最后一块地耙平。
看见她推着车进来,他站起来。
林晚晚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走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皱巴巴的零钱,放在他面前的地上。
三块六毛钱,一堆硬币和纸币,在夕阳底下摊着。
陆战低头看了看那些钱,又抬头看她。
她站在那儿,脸上全是汗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衣服上沾着油渍,但眼睛亮得很。
"看什么看?"她弯腰把钱捡起来,拍了他肩膀一下,"以后有的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