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晚晚!晚晚啊!"
一个尖细的女声从破屋门口传来,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,像是多年没见的亲人在喊。
林晚晚刚把板车停稳,抬头一看——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圆脸,烫了一头小卷毛,穿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,手里挎着个蓝布包袱,脸上堆着笑。
但那笑容像贴上去的,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原主的记忆"嗡"地一下涌上来——
王秀兰。她的继母。
原主六岁那年亲妈没了,爹娶了这个女人。王秀兰带来一个儿子,比原主小两岁。从那以后,原主在家里就成了多余的那个人。吃剩饭,穿旧衣,干活挨骂,不干活也挨骂。原主的爹活着的时候还能护着点,爹一死,王秀兰就把她当包袱甩,最后以五百块钱加一头猪的价格卖给了陆家冲喜。
五百块钱加一头猪。
这就是原主在王秀兰眼里的价。
林晚晚把板车上的绳子解了,不紧不慢地走过去。
"哟,妈来了。"她脸上也挤出一点笑,"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"
"妈听说你搬到村头来了,特意来看看你!"王秀兰笑着迎上来,伸手想拉她的胳膊。
林晚晚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,挡在门口:"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。家里地方小,坐不下。"
王秀兰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,但很快又挂上了:"你这丫头,跟妈还见外。妈这不是想你了吗——"
"想我了?"林晚晚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看她,"行,那您说吧。想我什么了?"
王秀兰见她油盐不进,也不兜圈子了,叹了口气,开始诉苦:"晚晚啊,妈也不瞒你。家里现在实在揭不开锅了,你弟弟下半年要上学,学费还差二十块钱。妈实在没办法了,才来找你的。你在镇上做生意,手头应该宽裕点……你看能不能借妈二十块?"
"借?"林晚晚重复了一下这个字,笑了。
"对对对,就是借!等秋收了家里卖了粮就还你——"
"您把我卖了五百块钱加一头猪,"林晚晚脸上的笑收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"现在跑来跟我借钱?那五百块钱呢?花完了?"
王秀兰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"你——"
"一头猪,养大了卖肉少说也得两三百斤,加上那五百块,怎么也有七八百块了吧。八零年,七八百块是什么概念?镇上的正式职工攒两年都不一定攒得出来。您花完了?"
王秀兰的嘴张了张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"你弟弟的学费,"林晚晚继续说,"他亲爹呢?他亲爹不管?您从他亲爹那儿要不到,就跑来找我——一个被您卖了的闺女?"
"我是你妈!"王秀兰提高了嗓门。
"您是我妈?"林晚晚看着她,"我妈在我六岁那年就死了。"
王秀兰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,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窘。
陆战站在院子里,一直没有出声。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王秀兰,那眼神——虽然还是那副呆滞的样子,但林晚晚总觉得他随时可能动。
王秀兰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。
林晚晚没让她继续尴尬下去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,递了过去。
"拿着。"
王秀兰愣了一下:"就……就两块?"
"两块是我给你的。不是借的,是给的。以后不用还了。"林晚晚把钱塞到她手里,"但这也是最后一次。下次再来,我一分没有。您好自为之。"
王秀兰攥着那两块钱,想说什么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陆战,到底没敢再开口。她把头巾紧了紧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低着头快步走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
林晚晚站在门口没动。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。她双手撑在门框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有点抖。
陆战走到她身后,停住了。
没有说话,没有拉她,就是站在那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晚晚直起腰,转过头来。
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眼泪。
"我不是以前的林晚晚了。"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陆战看着她。
然后他点了一下头。
就那么一下。但那一下的分量,比说一百句话都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