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林家那个媳妇做的腐乳,吃过没有?"
镇上供销社门口,几个人围在一起嗑瓜子聊天。一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冲旁边的人努了努嘴:"就那个咸炸糕的摊子,现在又加了腐乳,八毛一坛,好吃得很。"
"八毛?那不贵吗?"
"贵啥呀,你尝一口就知道了。我媳妇儿买了一坛,一顿饭就吃了半坛,差点没跟我打起来。"
这话传得很快。
没半个月,林晚晚的腐乳在镇上就出了名。不光靠山屯和附近几个村的人来买,连隔壁公社的人都专门跑过来,一买就是三四坛。
有个开饭馆的老刘头找到她:"闺女,你这腐乳能不能长期给我供?我那馆子早上卖粥,配你这个腐乳绝了。你要是能保证每周给我送十坛,价钱好商量。"
"行。"林晚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,"每周十坛,八毛一坛,我给你送到馆子里。"
"七毛五行不行?量大嘛。"
"不行。"她笑了一下,"八毛是底价。您要是觉得贵,我就不送了,反正不愁卖。"
老刘头看了她一眼,嘿嘿笑了:"你这丫头,会做生意。行,八毛就八毛。"
有了老刘头这个固定客户,加上赶集日零卖的,腐乳的生意稳定了下来。
整个冬天,她一边做腐乳一边卖炸糕——虽然炸糕卖得少了,但腐乳补上了。到腊月中旬,她掰着指头算了算账——存款三十七块钱。
三十七块。
在八零年代的靠山屯,这是一个壮劳力大半年的工钱。
陆战那边也没闲着。他的木工活越做越熟,除了给她做坛子,还做了几批小板凳和小桌子拿去镇上卖。两个摊子挨着,一个卖吃的,一个卖用的,互相带客。他那边的收入她没细问,但看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应该也不少。
日子是好了,但人红是非多。
村里的妇女主任叫赵玉兰,大家都叫她赵大妈。五十出头,个子不高,嗓门大,走路带风,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。她当妇女主任当了十几年,村里婆媳吵架、邻里纠纷都是她出面调解。人不算坏,就是爱管事,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都要过问一声。
赵大妈的儿媳妇叫孙桂芬,二十八岁,泼辣,也在镇上摆摊卖包子。生意一直不温不火,赚的刚够糊口。最近她发现买腐乳的人越来越多了,自己那包子摊的生意却被挤了——以前赶集日早上还能卖个两三块钱,现在连一块五都费劲。
"妈,那个林晚晚的腐乳把我的客都抢走了!"孙桂芬回家就跟赵玉兰抱怨,"她那玩意儿又没啥技术含量,不就是豆腐搁盐腌腌嘛,卖八毛一坛,赚死了!"
赵玉兰皱了皱眉:"她做生意碍着你什么了?你卖你的包子,她卖她的腐乳。"
"可是她没办手续啊!"孙桂芬来劲了,"镇上摆摊的,按规定得办营业执照吧?她办了吗?她要办了我没话说,她要是没办,那就是违规经营!"
赵大妈被她这么一撺掇,心里也动了。她是个爱管事的人,有人提出了"违规"这个词,她就觉得自己有义务管一管。
第二天下午,赵玉兰来了。
她推开院门的时候,林晚晚正在灶台边给新一批腐乳拌调料,手上沾满了辣椒面。陆战蹲在院子里削坛子,刨花铺了一地。
"晚晚啊,忙着呢?"赵玉兰笑呵呵地进来。
"大妈来了。快坐。"林晚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搬了个小板凳出来。
赵玉兰坐下来,没急着开口,先打量了一圈院子——收拾得干干净净,墙根码着柴火,角落的酸菜缸封着口,灶台边的坛子摆了整整齐齐一排。她心里暗暗点了下头,但嘴上没说。
"晚晚啊,大妈今天来,是有件事跟你说一声。"
"您说。"
"你那个在镇上卖腐乳的事儿,办手续了没有?"
林晚晚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:"什么手续?"
"营业执照啊。做生意得有照,没照就是违规经营。大妈是为你好,万一哪天镇上工商所的人来查,你没照,东西给你没收了,你不白干了吗?"
林晚晚看着她,心里门儿清。
整个靠山屯在镇上摆摊的人少说有七八个,张叔卖菜,刘大爷卖鸡蛋,孙桂芬卖包子——没有一个办过营业执照。赵玉兰不去找他们,偏来找她,这不是冲着她来的还能是冲着谁来的?
但她没硬顶。
"大妈,您说得对。"她笑嘻嘻地点头,"谢谢您提醒,我明天就去镇上工商所问问怎么办手续。"
赵玉兰愣了一下。她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,等着林晚晚跟她犟嘴或者求情,没想到人家一口答应了,搞得她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。
"那……那你赶紧去办啊。"赵玉兰站起来,干巴巴地说了一句。
"一定一定。"林晚晚把她送到门口,"大妈慢走啊。"
赵玉兰出了院门,回头看了一眼,悻悻地走了。
陆战从刨花堆里抬起头,看了林晚晚一眼。
"没事。"她冲他摆了摆手,"虚惊一场。"
第二天她真去了镇上。
不是去办营业执照——是去找工商所打听政策。
工商所在镇政府大院旁边的一间小平房里,就一个办公的人,四十来岁的男同志,戴着副黑框眼镜,正趴在桌上写东西。
"同志,我问个事。农村的小摊贩,在集市上卖自己做的吃食,需要办营业执照吗?"
那人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"你是哪个村的?"
"靠山屯的。"
"卖什么?"
"腐乳和炸糕。自己做的,量不大。"
那人想了想:"现在农村集市上的小摊贩,国家暂时没有强制要求办照。你产量大不大?有没有雇人?"
"就我一个人做,没雇人。产量不大,一次也就十来坛。"
"那不用办。你是自产自销的小农户,不在工商管理的范围里。不过你要注意卫生,吃的东西出了问题可不行。"
"放心,我那比自家吃的还干净。"
"那就行。有问题再来问。"
林晚晚道了谢出来,心里踏实了。
她没有直接回村,而是拐去了镇上的杂货铺,买了点花椒、八角和干辣椒——她打算试试辣味腐乳。原味腐乳卖得不错,但有些顾客反映"不够劲",要是能出一个辣味的,没准卖得更好。
回到村里,她在院子里支了一口新锅——是陆战前两天做的,铁的,比原来那口大一号。
她把花椒、八角和干辣椒在锅里焙干,碾碎了拌进盐里,又加了一勺她从镇上新买的芝麻。裹了调料的豆腐块码进坛子,封口的时候她闻了闻——香,辣,带一点麻。
"这个味儿肯定好卖。"她自言自语。
陆战在旁边劈柴,时不时帮她递一下东西——递盐罐子、递碗、递勺子。动作自然,不用她开口。
她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只手——修长、干净、有力。这双手做过桌案、板凳、货架、坛子,会补屋顶、会生火、会切豆腐、会帮她打水。
一个傻子,做不出这些事。
她越来越确定,这个人身上的秘密,比她想象中大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