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今天去镇上吗?"
林晚晚正在灶台前热昨天的剩粥,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。
她转过头——陆战站在灶房门口,穿戴整齐,那双新布鞋也穿上了。
他主动跟她说话了。不是点头摇头,不是"好"一个字,是一句完整的问话。
"去。"她应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,"你不是昨天刚晕了吗?要不你在家歇着?"
"我跟你一起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,眼神是直的——不是装傻的那种直,是一个正常人在看着你说话的那种直。
林晚晚看了他两秒,没再劝。
"行,一起。"
去镇上的路上,她骑着自行车,陆战推着板车走在旁边。板车上拉着昨天做好的几坛腐乳和两个新做的木凳。
她骑得慢,跟他的步子差不多。走了一会儿她发现了一个变化——他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。
以前他走路是弓着背的,肩膀缩着,脚步拖着,整个人的姿态是往回收的,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。现在他的背挺得直直的,肩膀打开了,步子大而稳,胳膊自然地甩着。
像是把穿了很久的戏服脱了。
"你今天走路怎么变了?"她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他顿了一下:"……习惯了。"
习惯什么?习惯装傻时那副佝偻的样子,还是习惯现在这样正常走路?
她没追问。
到了镇上,两个人各自摆摊。她卖腐乳,他卖木凳。中间她抽空看了他一眼——他正在跟一个买凳子的大叔比划,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,但会用手指比价了,对方还价的时候他摇了摇头,态度很明确。
不傻的人,做生意也是不傻的。
收摊回去的路上,她推着自行车,他拉着板车,两个人并排走在村道上。
"你那个凳子卖了多少?"她问。
"两个,两块四。"
"行啊,比上回多卖了。"
他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回到家,他在院子里继续做木工——最近在做一张新桌子,比之前那张还大一圈,说要做来给她专门摆摊用。她坐在门槛上摘白菜,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,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,是舒服的。
她随口说了一句:"你做的这个桌子比供销社卖的还结实。"
他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,回了一句:"供销社的不好。"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评价一个东西,虽然只有五个字。
然后他又说了一句——
"我见过更好的。"
林晚晚摘菜的手停了。
我见过更好的。
这五个字,不像是一个农村长大的、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说的。这五个字里有一种见过好东西之后才有的比较和判断——"更好"意味着他见过"好"的,也见过"不好"的,而且他分辨得出区别。
她没有追问。
"嗯,"她把摘好的白菜叶子码进篮子里,"那你以后做个更好的给我看看。"
他没回答。但刨子又动了起来,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"把菜洗了。"她把篮子递给他,"晚上吃白菜炖粉条。"
他接过去,走到井边,打水,洗菜。动作干净利落,水花溅在袖子上也不在意。
她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。
不着急。慢慢来。
他已经开口了,已经往前走了一步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
晚饭后,陆战没进屋,继续在院子里做木工。
月亮很亮。八零年代的农村没有路灯,但月亮挂在天上,把院子里照得清清楚楚,连地上的刨花都看得见,不用点灯。
林晚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他干活。
他刨木头的时候很专注,眼睛盯着刨子走过的每一道纹路,手稳得不像话。每一刨下去,薄薄的木屑卷起来飘落,厚度均匀得像量过。需要换工具的时候,他手到擒来,凿子、锯子、墨斗,拿起来就用,放下就放,不用找,不用看。
这种熟练程度不是自学能达到的。这是被严格训练过的。
她前世有一个同事是退伍兵,做事风格跟陆战有几分像——利索、规矩、不浪费一个多余的动作。那个同事说过一句话:"在部队里待过的人,干什么都带着部队的影子。"
她看着陆战把桌腿的榫头一点点削出来,动作精准、节奏稳定、一丝不苟。
不像一个傻子。
像一个在部队里待过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