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今天的腐乳多封了两坛,明天你去送的时候顺带给老刘头带一坛尝尝新的辣味。"
林晚晚一边收拾灶台一边说,陆战在门口点头。这几天他话明显多了,虽然还是短——三五个字一句,最多不超过十个字——但比起之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已经天差地别了。
"辣的他不一定吃。"陆战说。
"那你尝过了?"
"辣。"
"你不是不怕辣吗?"
他没接话,端着碗去井边刷了。
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。
最近这种小对话越来越多。有时候是他主动问一句"今天去镇上吗",有时候是她随口说点什么他接一个字两个字。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从最初的尴尬变成了自然,偶尔蹦出来的几句话就像水面上偶尔跳起来的鱼——不大,但让人觉得这水是活的。
这天晚上吃完饭,两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黑沉沉的,只有屋里那盏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。风有点凉,她裹了裹棉袄,陆战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
她靠着墙,仰头看天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你老家是哪里的?"
树枝在地上停了一下。
过了几秒,他说了一个地名。
不是靠山屯,不是这个公社,不是这个县。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地名,三个字,口音偏南。
"远吗?"她问。
"远。"
"多远?"
"坐火车两天。"
林晚晚心里动了一下。坐火车两天——那得是跨省了。
"你怎么到的这儿?"
树枝不动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。她等了一会儿,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正准备换话题,他开口了。
"回不去了。"
三个字。声音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林晚晚转过头看他。他低着头,手里的树枝已经不划拉了,攥着,指节微微发白。月光还没出来,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他的整个人是收着的,像一扇关紧了的门。
回不去了。
不是"不想回",是"回不去"。
这三个字里面有东西。无奈、痛苦,还有一种已经认了命的平静。她听着心里有点发堵,但她没有追问为什么。
如果他想说,他会说的。如果不想说,问了他也只会沉默。
她换了个方向。
"那你想回去吗?"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这个问题也没答案了。
"那边没有人等我。"
林晚晚愣住了。
这句话和"回不去了"不一样。"回不去了"是被动的,是没办法。但"那边没有人等我"是主动的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不是回不去,是回去了也没有意义。
没有人等。
那就意味着曾经有过人等,但那个人不在了。
或者那些人不在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"这边有人等你。"她说。
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这话怎么就秃噜出来了。
陆战也愣了一下,手里的树枝掉了。他扭头看她,月光虽然还没出来,但煤油灯那点微光映在他眼睛里,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。
然后他转过头去,捡起树枝,继续在地上划拉。
谁也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林晚晚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"那边没有人等我。"
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蚂蚁。
他说的"那边"到底是哪里?他以前有什么人?又失去了什么人?他胸口那道刀疤、腰上那块烫伤、他半夜浑身发抖的老毛病—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?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。
不想了。想也没用。
他既然说了"这边有人等你"之后没有反驳,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