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王爷爷,在家呢?"
林晚晚站在老支书王德顺家门口,手里提着两坛腐乳。
王德顺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,但精神头不错,腰板挺直,说话中气十足。他在靠山屯当了几十年支书,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上次林晚晚分家就是找他写的协议,他对她的印象不错——"这丫头有主意,不歪"。
"哟,晚晚来了!快进来坐。"王德顺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,腾了个板凳出来。
"给您带了俩坛子腐乳,新做的辣味的,您尝尝。"
"哎呦,还带东西,客气啥。"王德顺嘴上客气,手已经把坛子接过去了,拧开盖子闻了一下,"嚯,香。你这手艺是真不错。"
林晚晚笑了笑,坐下来。
两人东扯西扯聊了一阵——今年冬天比去年冷、村里的牛下了崽、隔壁张家的老三要娶媳妇了。聊着聊着,林晚晚把话头往陆战身上引。
"王爷爷,陆战到咱村几年了?"
王德顺吧嗒了一口烟,眯着眼想了想:"五年了吧。算起来……五年出头了。"
"他是怎么来的?"
王德顺的烟袋锅子停在嘴边,看了她一眼。
"你问他这个干啥?"
"就随便问问。"她笑了笑,"他现在话比以前多了点,但从来不说自己的事。我想了解一下。"
王德顺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"战子这孩子……唉。"
他磕了磕烟灰,开始说。
"五年前,秋收的时候,有天傍晚村里来了辆吉普车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穿着军装,把战子送来的。其中一个跟我是老战友,姓孙,以前在一个部队待过。他说战子是他们部队退下来的,脑子出了点问题,部队上没法继续留着了,问能不能安排到村里来。"
"穿着军装?"林晚晚追问了一句。
"嗯。不过不是现役了,已经办了退伍手续。那两个人是帮他送回来的——说是送,其实就是交代了一下情况就走了。留了个档案袋,里面写了点基本情况,但也不详细。"
林晚晚的心跳快了一拍:"档案袋上写了什么?"
"名字,年龄,籍贯。籍贯写的是外省,但战子说话口音不像那个地方的人。我问过那个姓孙的,他也没多说,就说'档案上写的哪里就是哪里'。"
林晚晚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——籍贯是假的,或者说不是真实的。
"他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?"
王德顺叹了口气,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"刚来的时候不说活。一个字都不说。谁跟他讲话他都不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能盯半天。吃饭得把饭端到他面前,不然他不动。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,浑身发抖,喊也喊不应。"
林晚晚的手攥紧了。
半夜浑身发抖——那是噩梦。是创伤后应激反应。前世她有个同事的老公是退伍军人,从战场回来之后也是这样,半夜惊醒、浑身发抖、大汗淋漓。
"后来周桂香家要给傻子找媳妇冲喜,我就把战子介绍过去了。"王德顺说到这里,脸上有点愧疚,"说实话,我当时也是没别的办法。战子一个人住在队里的保管室,也不是个事儿。周桂香家虽然条件差,但好歹有口饭吃有个住处。我想着……有个人照顾他,没准能好点。"
"那他来了之后呢?"
"好多了。至少能吃饭了,能干活了。就是还是不说话,还是那副傻愣愣的样子。"王德顺摇了摇头,"但我知道他不傻。一个不傻的人装傻装了好几年……那心里头得藏着多大的事啊。"
林晚晚没说话。
王德顺又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在冷空气里飘散。
"晚晚,我问你一句。"
"您说。"
"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"
林晚晚看着他,想了想,摇了摇头:"我不知道什么。但我看得出来——他不傻。"
王德顺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从老支书家出来,林晚晚走在村道上。冬天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,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,但她没缩脖子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。
五年前。退伍军人。穿军装的人送来的。半夜浑身发抖。籍贯是假的。
她想起他胸口那道刀伤——从锁骨到肋骨,那么长一道,深度不浅,肯定不是普通的训练伤。那是真刀真枪的伤。
她想起他腰上那块烫伤——不规则的形状,像是某种爆炸或者高温灼烧留下的。
她想起他劈柴时的力道、掰住刘大柱手腕时的精准、削木头时那种一丝不苟的节奏。这些都不是农村人干活的样子,是被训练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。
她想起他说"回不去了",说"那边没有人等我"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月光下他做木工的样子——专注、稳定、不浪费一个多余的动作。
她走到了村口,停住了脚步。
"当过兵的人,怎么会沦落到给人当傻子女婿?"
没有人回答她。
风从她身边吹过去,把这句话吹散在了冬天的旷野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