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林姐，今天的辣酱给我留两坛没？"
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摊子前面传来。林晚晚抬头一看——赵红梅，供销社的售货员，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，扎着两根麻花辫，圆脸上一双大眼睛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赵红梅二十出头，是镇上供销社新来的售货员，老家在县城边上，初中毕业考进了供销社，分配到柳河镇。人爽利，嘴皮子利索，跟谁都能聊两句。她第一次来买辣酱的时候就跟林晚晚聊了半天，说她从小爱吃辣，她妈做的辣酱一绝，但跟林晚晚这个味道不一样，"你这更香，蒜味够冲"。
"留着呢，给你留了三坛。"林晚晚从筐底翻出来递给她。
"两坛就行，我拿一坛给我同事尝尝。"赵红梅掏钱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，"林姐，跟你说个事——你听说了没？"
"什么事？"
"县里下个月要办一个展销会，农村副业产品展销会。各公社各镇都能报名参加，把自家的土特产拿去县里展。"
林晚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"展销会？"
"对，我听我们主任说的，县里发下来的文件，说是鼓励农村发展副业，搞活经济。让各村各镇有产品的都报名，集中到县里展览销售。听说县领导要去看了，搞得好说不定还能上广播站。"
林晚晚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她的辣酱现在只在柳河镇卖，最远也就是隔壁公社的人来买。如果能去县里参展——那就是把生意做到镇子外面去了。
"怎么报名？"
"找镇上工商所。我帮你问了，报名不要钱，但有个条件——参展的产品得有包装。不能像你现在这样随便拿个坛子装，得有正式的包装，贴个标签什么的。毕竟县里展销，不能太寒碜。"
"包装……"林晚晚琢磨了一下，"什么样的包装？"
"也不一定要多 fancy，反正比现在整齐点就行。你看看供销社里卖的那些瓶瓶罐罐，都有个标签贴着，写着品名、产地。你那个辣酱这么好吃，要是包装弄好看点，没准能卖个好价钱。"
"红梅，谢了。这个消息对我太重要了。"
"嗨，谢什么。"赵红梅摆摆手，把辣酱坛子塞进布袋里，"谁让你辣酱好吃呢。我可指望你以后做大了，给我个批发价。"
"行，到时候给你打八折。"
"说好了啊！不许反悔！"
赵红梅笑着走了。林晚晚站在摊子后面想了一会儿，把今天该记的信息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展销会，下个月，县里，找工商所报名，产品要包装。
陆战在旁边做木工，大概听到了她们的对话。他没抬头，但刨子的节奏慢了一点。
收摊回家的路上，林晚晚把这事跟他说了。
"县里下个月有个展销会，我想去试试。"
陆战拉着板车，走了一会儿。
"你要做多大的生意？"
林晚晚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——不是"嗯""好""不用"这种应答式的，是一个真正的、有思考在里面的提问。
你要做多大的生意？
她想了想，老实说："不知道。但我想试试能看到多远。"
陆战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。
那天晚上陆战没有做木工。
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，手里没有拿任何工具。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林晚晚在屋里收拾完碗筷，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，犹豫了一下，没去打扰。她知道他在想事情。他那个样子，跟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发呆，是在思考。
她回屋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刚起来生火，陆战从院子里走进来了。
他站在灶房门口，看着她。
"怎么了？"她问。
他开口了——
"我帮你做包装盒。你卖辣酱，我做盒子。一起去县里。"
林晚晚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了。
这句话，二十三个字。
比她认识他以来听到的所有字加起来还多。
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晨光从门口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神是清醒的、认真的，没有一丝呆滞和混沌。
"好。"她说，声音有点哑，但笑意已经从嘴角漏了出来，"那就一起去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