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商所在镇政府大院东边的一间平房里,门口挂着块木牌子,字掉了一半漆。
林晚晚提着一个木盒走进去的时候,屋里只有一张办公桌、两把椅子、一个文件柜。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,三十七八岁的样子,留着分头,穿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在喝茶,看见她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这就是陈干事。赵红梅提前跟她提过——陈大年,镇上工商所的干事,负责这一片的工商管理。外号"陈大脸",不是因为脸大,是因为架子大。镇上做小买卖的人都怕他,因为他手里攥着盖章的权力,他说行就行,他说不行就不行。
"同志,我来报名参加县里的展销会。"
陈大年终于抬了一下眼皮:"什么东西?"
"辣酱。"林晚晚把木盒放在他桌上,打开盖子,"自己做的,韭菜鸡蛋腐乳也有。"
陈大年瞥了一眼盒子里的辣酱坛子,又瞥了一眼那个木盒。他的目光在木盒上停了一下——大概没想到一个农村妇女能拿出这种包装。
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。
"有生产许可吗?"
"什么?"
"生产许可证。你做食品销售的,得有卫生部门发的生产许可证。"
林晚晚愣了一下:"农村自己做的小吃……需要这个吗?"
"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参展产品需提供相关资质。"陈大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,往桌上一拍,"你看。"
林晚晚拿起来看了看。纸上确实写着"需提供相关资质证明",但没具体说是什么资质。
"那卫生检验报告呢?"陈大年又问。
"也没有。"
"商标注册呢?"
"……没有。"
陈大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,发出"咣"的一声,往椅背上一靠:"生产许可没有,卫生检验没有,商标注册没有——你拿什么报名?回去吧,等下次有机会再说。"
他说完就低下头去翻桌上的文件,一副"你可以走了"的架势。
林晚晚没动。
她站在桌前,看着陈大年的发际线——他那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,但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了。她心里转了几圈,没有发火,反而笑了一下。
"陈干事,我请教您几个问题。"
陈大年没抬头:"说。"
"第一,这个生产许可证,农村个体小作坊是不是必须办的?我问过县里的政策,目前农村自产自销的小规模副业产品,暂时不在强制许可范围内。您要是知道不一样的情况,您告诉我,我马上去办。"
陈大年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。
"第二,卫生检验报告,去哪儿办、怎么办、多长时间能下来?您要是能指条路,我立刻去。"
陈大年抬起头了。
"第三——"林晚晚的笑容没变,但声音慢了下来,"展销会的文件上写的是'鼓励农村副业发展','鼓励'这两个字我认得。别的公社别的镇都有人报名了,如果最后柳河镇的参展名额是零——一个都没有,上面问起来为什么,您说这个责任是谁的?"
屋里安静了。
陈大年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。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穿着碎花棉袄、操着本地口音的农村妇女,能说出这种话来。
"你这话什么意思?"他的语气硬了。
"没什么意思。"林晚晚笑容不变,"我就是想报名参加展销会,按规定该办的手续我都会办。您要是告诉我需要哪些材料,我三天之内补齐。但您要是连材料清单都给不了我,就让我回去等通知——那我恐怕等不了。"
陈大年盯着她看了五六秒。
然后他从桌边扯过一张表格,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
"你是哪个村的?"
"靠山屯。"
"叫什么名字?"
"林晚晚。"
"做什么产品的?"
"辣酱、腐乳。"
他把表格往她面前一推,从抽屉里拿出印章,"啪"地盖了一下。
"下周一,带产品和样品来审核。过了就让你去。过不了别来找我。"
"谢谢陈干事。"林晚晚拿起表格看了一眼——上面盖了个红章,写着"同意申报"。
她把表格折好,收进口袋里,提着木盒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:"陈干事,那个卫生检验报告的事,您回头能不能帮我问问县里卫生科怎么联系?我那边不认识人。"
陈大年摆了摆手:"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走吧走吧。"
林晚晚出了工商所的门。
赵红梅靠在斜对面的墙根底下等着呢,手里还攥着一根刚买的糖葫芦。
"怎么样?"
"报上了。下周一审核。"
赵红梅眼睛一亮,竖了个大拇指:"晚晚姐,你是第一个让我看到陈大脸吃瘪的人。他在这个所里待了五六年,镇上摆摊的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的?"
"他也不是什么坏人,就是架子大惯了。"林晚晚笑了笑,"给他个台阶下就行了。"
"你里面跟他说什么了?我看他脸都绿了。"
"没什么,就是讲道理。"
赵红梅嘿嘿笑了两声,把糖葫芦掰了一半递给她:"走,我带你去认识一下镇上邮局的人,展销会的通知他们那边先收到,以后有什么消息我让你第一时间知道。"
"行。"
两人并肩往镇上走。林晚晚咬了一口糖葫芦,酸甜的。
但心里想的是——这才刚开始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