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已不堪重负的铁底板在高温和暴力的双重夹击下,终于彻底崩断。
原本支撑着棺材的泥土层早就因为下方矿道的塌陷成了空壳,底板这一断,就像是拔掉了浴缸的塞子。
失重感瞬间袭来。
李长生连人带那块断裂的铁板,像个破布袋子一样,直接掉进了棺材下方那个黑不见底的窟窿里。
风声呼啸,他在下坠中下意识地护住后脑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他摔在了厚厚的积灰和腐烂的木架上,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。
好半天,他才缓过劲来,吐出一口带着灰土的唾沫。
这里是地底。
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空气阴冷潮湿,带着股陈年腐尸特有的甜腥味。
李长生摸了摸口袋,那枚“沈”字印章还在。
他扶着湿滑的岩壁勉强站起来,从靴筒里抽出一根备用的冷焰火,“啪”地折亮。
幽幽的蓝光亮起,照亮了眼前一条狭长且深邃的废弃矿道。
这里的岩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,像是一层干涸的血痂。
而在那光线的尽头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引人过去。
那蓝光幽幽地晃着,照在那反光的东西上。
不是宝石,也不是矿脉的晶体。
那是一双眼睛。
李长生猛地停住脚,冷焰火举高半寸,另一只手里的折叠刀已经弹开了刀刃。
在地下这种绝地,活人比鬼难对付。
前面的岩壁凹陷处,堆满了发霉的烂木头和破布条。
三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影正蜷缩在那儿。
他们身上挂着的布片早就看不出颜色,皮肤白得像泡了三天三夜的死猪肉,连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臊味,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。
“别……别打……”最左边那个看着只有十几岁模样的“野人”缩了一下,嘴里叼着个半干不硬的馒头。
那是村里祭河神时扔进暗河的供品,被水冲到了这儿。
李长生皱了皱眉,目光扫过这三人。
常年不见光,他们的眼球浑浊,瞳孔散大,手脚也因为长期在湿气里爬行发生了畸变,看着跟大马猴似的。
这就是村里传了三十年的“厉鬼”。
“我是人。”李长生收了刀,尽量把声音放平,但在这空旷的矿道里还是带起了回音,“上面的路塌了,我找路出去。”
听到“人”字,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头颤巍巍地抬起头。
他的一条腿早断了,骨头茬子长歪了,就在那儿支棱着。
“你是……沈家的人?”老头盯着李长生手里的印章,浑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沈工……沈工派人来接咱们了?”
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。
沈工,那就是苏婉一直在找的前辈,三十年前矿难的主管工程师。
“沈工不在了。但他把钥匙留给了我。”李长生蹲下身,没嫌弃老头身上的臭味,把那枚石印递了过去,“大爷,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村里说是因为挖断了龙脉才塌的方。”
“放屁!”老头突然激动起来,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喘息声,“是炸药!是李世德那个狗杂种让人埋的炸药!为了骗保,为了那笔抚恤金,还有这底下的稀土矿……”
老头一边骂,一边哆哆嗦嗦地去解自己胸口的破布条。
他的胸口全是烂疮,但在心脏的位置,有一道暗红色的、像蜈蚣一样的疤。
“我不信命,也不信神,我就信白纸黑字。”老头咬着牙,用那只剩下三根指头的手,硬生生抠开了那道还没长死的疤痕。
没有血流出来,那里面的肉早就成了皮革一样的死肉。
老头从皮肉夹层里,抠出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
油纸层层叠叠裹了十几层,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。
“这是当初签的‘生死状’,也就是私开矿脉的合同。”老头把东西塞进李长生手里,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指甲掐进李长生肉里,“李世德那个畜生签的字,上面还有省城那个‘大老板’的私印。俺们这几个没死的,这三十年就像老鼠一样活在这儿,就是为了护着这张纸。”
李长生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和腐臭味的油纸包,指节泛白。
这哪是纸,这是几十条人命的重量。
就在这时,贴在锁骨上的传感器突然一阵剧烈震动。
“滋……滋……李长生!位置暴露……他们……有枪……”
苏婉的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粗暴的撞门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键盘敲击声。
“信号伪装已启动……坐标分散……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……”
最后是“啪”的一声,像是通讯器被一脚踩碎了。
电流声彻底消失。
李长生眼底闪过一丝戾气。
那女人为了给他打掩护,这是把自己当靶子竖出去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抬头看向头顶。
这里是矿道的通风口,上方隐约能看见一丝极其微弱的天光,还有几根垂下来的、锈迹斑斑的粗铁链。
那是以前运矿石用的绞盘井。
而在井口下方不到五米的地方,挂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,几根红线顺着岩壁一直延伸到地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