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坛歪了——往左挪一点。不对，过了，回来一点。"
林晚晚站在屋檐下指挥陆战摆箱子。三十坛辣酱全部装进了木盒里，码在两块门板上排成三排。每个木盒盖子都擦得锃亮，那块"懒人酱"的木牌搁在最前面，旁边还立了一块小牌子，用毛笔写着"纯手工制作"四个字——是她让赵婶帮忙写的，赵婶的男人以前教过私塾，写一手好字。
"行了行了，就这样，别动了。"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陆战从门板后面走出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明天几点出发？"他问。
"四点半。张叔的拖拉机五点到镇上，到了镇上赶七点那班长途汽车去县城，八点之前能到。"
她把这些时间又默念了一遍，确认没问题。
下午她又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——三十坛辣酱、三十个木盒、木牌、价签（每坛八毛，参展价）、一卷油纸（包散卖的）、一把勺子（试吃用）、两瓶凉白开、四个窝窝头。
"差不多了。"她把东西归置好，跟陆战一起做了顿晚饭——白菜炖粉条加两块豆腐，比平时多了点豆腐。
吃完饭她去猪圈看了眼来福。来福吃饱了趴在稻草里打呼噜，肚子一起一伏的。
"来福，你主人明天要去县城了。"她蹲在猪圈边上说，"你老实点，别把圈拱塌了。"
来福哼了一声，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她笑了一下，站起来回屋。
躺在草席上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——几点起、几点走、到了县里怎么布置、展销会上会遇到什么人、辣酱能不能卖出去、卖不出去怎么办、评委是什么口味、别家的产品是什么样……
她以前在公司里做方案提案的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——焦虑、兴奋、紧张，三种情绪搅在一起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冒泡。
但她知道这次不一样。以前焦虑是因为怕丢工作、怕被领导骂、怕年终奖泡汤。现在焦虑是因为——这事是她自己的。赚了是她的，亏了也是她的。
她翻了个身，索性不睡了，爬起来走到门口。
月光很好，院子里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门板上的木盒排成整齐的几排，猪圈里来福的呼噜声一起一伏，墙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风一吹晃晃悠悠的。
她坐在门槛上，把棉袄裹紧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身后有脚步声。
陆战走出来，在她旁边坐下了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高一个矮，挨得很近。
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。
"陆战，你紧张过吗？"
他顿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"什么时候？"
沉默。
很久。
"以前。"
两个字。但她听得出来，那两个字后面压着的东西很沉。不是普通的紧张——是那种经历过什么大事之前的紧张。
她没有追问。
"明天我也紧张。"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"但我跟你说——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个事紧张，我觉得挺好。以前在——"
她差点说漏嘴，硬生生把"公司"两个字咽了回去，改口道："以前在家的时候，干啥都不紧张，因为干啥都不上心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这辣酱是我一坛一坛做出来的，那盒子是你一个一个刻出来的。明天拿出去给人看、给人尝、给人评——紧张是正常的。"
她扭头看了他一眼："你说是不是？"
陆战没回答。他转过头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侧脸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嘴角带着一点笑意，不是那种高兴的笑，是一种"我知道前路不好走但我还是要走"的笑。
他看着她，心里有个念头冒了出来——这个被家里人卖给傻子冲喜的女人，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勇敢。
他在部队里见过太多人——有在训练场上嗷嗷叫的，有在比武场上谁也不服的，有拍着胸脯说要报效国家的。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，能稳住的人不多。
而这个女人——什么都没有，什么都没经历过，被扔到一个破院子里，嫁了一个傻子，兜里只剩两毛三分钱。换成别人早就认命了，她没有。她做炸糕、做腐乳、做辣酱、买猪崽、做包装、报展销会——一步一步，踩得稳稳当当。
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，但她就是敢往前走。
"陆战？"
"嗯。"
"你在想什么？"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前面的月亮。
"没想什么。"
"骗人。"她笑了一声，但没追问。
又坐了一会儿，风凉了。
"睡了。"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"明天四点半叫你。"
"嗯。"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林晚晚就起来了。
她把三十个木盒分成两堆，装进两个大竹筐里，用绳子系紧。每筐十五个，沉甸甸的，她试了试，挑得起来但走不了远路。
"这筐太重了，到了镇上再搬到拖拉机上就行。"她喘了口气。
陆战走过来，一只手拎起一筐，往肩上一搁，另一筐用扁担挑着，两只筐一前一后，稳稳当当。
"你慢点，别摔了——那是三十坛辣酱，摔了咱俩明天喝西北风。"
他没理她，径直往村口走。
她小跑着跟上去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点鱼肚白，靠山屯的轮廓在晨曦里模模糊糊的——灰色的瓦房顶、歪歪斜斜的院墙、几根冒烟的烟囱。
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"走吧。"陆战在前面说。
"嗯，走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