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搭到第三天,出事了。
那天下午陆战在棚顶上换横梁。旧梁拆了,新梁架上去,他骑在梁上用钉子固定。林晚晚在下面给他递木头,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顺当。
最后一根横梁是最长的——将近两米,他一个人扛上去的。架到两头的墙垛上之后,他弯腰去拧固定用的铁丝。
"咔——"
一声闷响。
他脚底下踩的那根椽子断了。
他整个人往下坠——
但在坠落的一瞬间,他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反应:他松开手里的铁丝,单手抓住旁边还没固定的横梁,整个人荡了一下。横梁承受不住他的重量,一端滑脱了墙垛,朝下砸来。
他来不及躲。
横梁砸中了他的左肩。
"砰"一声闷响,他闷哼了一声,单膝跪在棚顶的木架上,右手死死抓住了旁边的立柱。
"陆战!"
林晚晚扔下手里的东西,踩着木料爬上去。她到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——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捂着肩膀喊疼,而是快速抬起左臂,弯曲、伸展、转了两圈,检查活动范围。
这个动作太快了,快到如果她不是一直盯着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那是受过伤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——先确认骨头还在不在、关节还能不能动,然后才管疼不疼。
"下来!快下来!"她冲他喊。
他顺着立柱滑下来,站在地上。左肩已经开始肿了,衣服鼓起一块。
"坐那儿别动。"她搬了个凳子按他坐下,跑进屋拿了药酒出来。
她解开他左肩的衣服——棉袄领口拽开,衬衣扣子解开。肩膀上一大片红肿,有些地方已经发青了。她用手按了按——骨头没事,是软组织伤了。
"疼不疼?"
他摇了摇头。
"不疼你闷哼什么?"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,往他肩膀上按。
药酒辣得很,碰到肿的地方他浑身一僵。但没吭声。
她帮他擦肩膀的时候,手滑到了后背。
她停住了。
后背上的伤疤比她之前看到的更多。
上次她只看到了正面的——胸口那道刀伤、腰侧那块烫伤。现在她看到了后背。
右肩胛骨下方有两个圆形的疤痕,比硬币小一圈,边缘不规则,皮肤凹陷下去。两个疤靠得很近,一前一后。
她见过这种疤。
前世她有个同事的亲戚是退伍军人,参加过边境行动,受过枪伤。那个亲戚背上就有这样的疤——子弹穿透身体留下的入口和出口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攥着蘸了药酒的布,一动不动。
过了几秒,她把手放下来,继续擦。
沉默。
药酒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,辛辣的、刺鼻的。来福在猪圈里哼了两声,远处有小孩在喊叫。
她擦到那两个圆形疤痕旁边的时候,手放轻了。不是不敢碰,是不想让他疼。
"我不问你以前的事。"她开口了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,"但你以后小心点。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"
他低着头,没说话。
她继续擦。肩膀、后背、腰侧——每一处旧伤疤她都仔细地擦过去,动作轻而稳。药酒渗进皮肤里,发红发烫。
她感觉到他的手。
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冷的。四月天已经不冷了。是那种——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、出不来又咽不下去的发抖。
她没有抬头看他的脸。她知道有些时候不看,比看更好。
擦完了,她把他的衣服拉上来,一颗一颗扣好扣子。扣到最后两颗的时候,她的手碰到了他的下巴——他的胡茬扎了一下她的手指。
她缩回手,站起来。
"药酒我放这了,晚上你自己再擦一遍。"她把药酒瓶子搁在旁边的矮桌上,转身要去洗手。
她走到水缸边上,刚舀了一瓢水,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很低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点沙哑。
"谢谢你。"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水从瓢沿溢出来,流过她的手指,凉丝丝的。
他说过"好",说过"不用",说过"回不去了",说过"那边没有人等我",说过"我帮你做包装盒"。
但这是第一次,他说了"谢谢"。
两个字,他在喉咙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。像是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,终于被推出了一条缝。
她没有回头。
"不客气。"她说,把水瓢放下,洗了手。
然后她转过头看他。他还坐在凳子上,低着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肩膀上衣服鼓着——那是肿起来还没消的地方。
"明天别干活了。"她说,"养两天再说。工坊又不急。"
他点了一下头。
"去躺着吧。"
他又点了一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,慢慢走回屋里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但她看清楚了——那不是一个傻子看人的眼神,也不是一个陌生人看人的眼神。那是一个把所有的感激和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压在瞳孔深处的、属于一个正常人的眼神。
然后他进了屋。
林晚晚站在水缸旁边,手上的水还没擦干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还残留着药酒的味道,和他的体温。
她在心里那条"陆战秘密清单"上又添了一笔。
后背枪伤。
她把水瓢放回缸沿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着急。慢慢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