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九十八、九十九、一百。"
林晚晚数完最后一个木盒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一百坛。
整整齐齐码在工坊里，三排，每排三十多个，剩下几个靠墙放着。每个木盒盖子都擦得锃亮，右下角那个"陆"字在光线下若隐若现。最前面立着那块"懒人酱"的木牌。
她退后两步，又从头数了一遍。
一百坛。没错。
半个月前她还觉得一百坛是个天文数字。现在它们就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——每一坛都经过了她的手，经过了春兰的手，经过了秀芝的手，经过了陆战做的坛子和木盒。
"林姐，数几遍了？"秀芝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，脸上沾着一道辣椒酱，"我都看着你数了四遍了。"
"五遍了。"春兰在旁边小声纠正，手里的抹布还在擦案板。
"……五遍。"林晚晚自己也笑了，"行了不数了。明天送货。"
那天晚上她几乎没睡着。不是紧张——是那种特别清醒的状态，脑子转个不停，把明天要走的路线、到厂里怎么交接、货款怎么点、回来怎么分钱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她和陆战借了张叔家的板车。一百坛辣酱分三层码在板车上，用绳子捆紧，坛子之间塞了稻草防磕碰。板车装满之后沉得吓人，陆战一个人拉不动，她在后面推。
春兰和秀芝也来了。
"林姐，我们帮你推。"秀芝撸起袖子就上来搭手。
"你们不用去，在家歇着就行——"
"去嘛去嘛，"秀芝摆摆手，"一百坛辣酱呢，多两个人推车轻松点。再说了，我想看看县城长啥样，我嫁过来三年了还没去过呢。"
春兰没说话，但已经站到了板车旁边，做好了推车的准备。
林晚晚看了她们一眼，没再推辞。
四个人推着板车从靠山屯出发，走了五里路到镇上。到了镇上，林晚晚雇了一辆拖拉机——去县城的路太远，板车走不到。
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上了公路。车斗里码着一百坛辣酱，四个人背靠着木盒坐在车斗里。风从两边吹过来，带着辣酱的香味——坛子封得再紧，那股辛辣鲜香的味道还是会从缝隙里钻出来。
"好香啊。"秀芝吸了吸鼻子，"我自己做的，闻着还是馋。"
"你别吃了，这是卖给食品厂的。"春兰笑着说。
"我就闻闻，又没真吃。"
陆战坐在车斗最前面，背靠着一筐木盒，面朝公路。风吹着他的头发，他眯着眼看着前方。
林晚晚靠在旁边的木盒上，看着两边的田野往后退。四月的田野已经绿了，麦苗齐刷刷地铺了一地，远处有几个弯腰干活的人影。
她忽然觉得——这条路，她可以一直走下去。
到了县食品厂，孙建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"来了？多少坛？"他走上来看了看板车上的货。
"一百坛，您点点。"
孙建军没数。他随手开了两坛看了看——颜色、气味、味道，都跟展销会上试的一样。又看了看木盒包装，点了点头。
"行，货我收了。"
他转身叫了两个工人来搬货，然后从办公室里拿出一个信封，递给她。
"八十——不对，八十八块。一百坛，每坛八毛八。"
林晚晚接过信封，没有当场数。她把信封揣进口袋里，跟孙建军握了一下手。
"孙科长，下个月的货我按时送。"
"好。合作愉快。"
出了食品厂大门，她走了大概二十步，在一个路灯杆子底下停住了。
然后她蹲了下来。
秀芝以为她怎么了，赶紧跑过来："林姐？你咋了？哪儿不舒服？"
"没事。"她摆了摆手，声音闷闷的。
春兰也过来了，蹲在她旁边："林姐，你是不是累的？"
林晚晚摇了摇头。她蹲在地上，两只手捂着脸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她在哭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种忍不住的、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——明明是好事，挣了钱，拿到了订单，做成了她穿越以来最大的一件事。
但就是想哭。
前世她加班到凌晨三点，没哭。被领导当着全部门的面骂，没哭。房东突然涨租、男朋友劈腿、公司裁员——她都没哭。
现在她蹲在县城的路边，捂着脸，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，止都止不住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也许是哭这几个月从两毛三分钱到八十八块钱的路太长了。也许是哭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那些夜晚太黑了。也许只是因为——她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。
陆战站在旁边没动。他看着她蹲在地上哭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站起来，用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"行了，走吧。"她吸了吸鼻子，声音还带着哭腔，"回家。"
"林姐，你眼睛红了。"秀芝小心翼翼地说。
"风吹的。"
"哦……"秀芝看了看陆战，又看了看春兰，三个人都没拆穿她。
回去的拖拉机上，林晚晚靠在空筐上，闭着眼睛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她的手揣在口袋里，攥着那个信封。
八十八块钱。
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