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锅多少钱?"
"三十二。"
"太贵了,二十八卖不卖?"
"最少三十。这可是铁铸的,八印大锅,你上哪儿找去?"
"三十就三十。给我来一口。再拿五个坛子。"
镇上供销社旁边的五金铺子里,林晚晚跟老板砍了半天价,最后花三十块钱买了一口八印大铁锅,又花了五块钱买了五个粗陶坛子。出了五金铺子又去集市上收了一车干辣椒——四十斤,八块钱。
一趟下来,八十八块钱的货款花得只剩四十五。
她把东西搬上张叔的拖拉机,坐在车斗里拍着那口新锅,心里美得很。
"你胆子够大的。"张叔在前头开着拖拉机,回头冲她喊了一句,"刚挣的钱全花了,不攒着?"
"攒什么攒,钱生钱才叫挣钱。这口锅买回来,一天能多炒十坛的量,半个月就回本了。"
"嘿,你这丫头脑子是跟别人不一样。"
回到村里,她把新锅架到工坊的灶上,又把新坛子搬进去码好。原来的两口锅加上新的一口,三口锅排开,灶台都显得气派了。
变化不只是锅。
春兰和秀芝在工坊干了大半个月,月底那天,林晚晚准时发了工钱——春兰九块,秀芝九块,一分不少。
春兰拿到钱的时候愣了好半天。她长到二十岁,手里从来没有过自己的钱。她把钱攥在手里,嘴唇哆嗦了一下,说了声"谢谢林姐"就低着头跑了。
秀芝倒是大方,接过钱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一遍,然后嘿嘿一笑:"林姐,下个月还来!"
"来什么来,你又不是走,明天接着干活。"
消息传出去之后,村里人的态度开始变了。
"听说没有?赵婶家春兰在林晚晚那干了一个月,挣了九块钱。"
"真的假的?一个月九块?"
"千真万确,人家当月结的,一分没扣。"
九块钱在靠山屯不是小数目。村里壮劳力一年到头挣的工分也就换百十来斤粮食,折成钱还没这么多。一个年轻媳妇闲着没事干,一天五个小时,一个月九块——这事搁谁心里都得掂量掂量。
第三天,就有人找上门了。
来的是一个叫李翠花的年轻媳妇,二十二三岁,矮胖身材,手脚特别麻利,以前在生产队里割麦子能甩开大半条田。"林姐,你这还收人不?我干活快着呢,你看我这手——"她伸出手来给林晚晚看,手掌全是茧子。
"行,明天来。"
接着又来两个——一个叫张巧珍,一个叫刘凤英。都是村里闲着的年轻媳妇,想挣点钱补贴家用。
林晚晚没有全收。她让每个人先试了半天,最后留下了李翠花和张巧珍,没要刘凤英——不是刘凤英不行,是她干活太毛躁,辣椒都没挑干净就往筐里倒,说了两遍还不改。做吃的东西,这种态度不行。
工坊从两个人变成了五个人。
春兰负责备料,秀芝负责炒酱,李翠花负责磨辣椒,张巧珍负责装坛封口。林晚晚统筹全局兼最后把关,陆战负责所有力气活——搬坛子、劈柴、烧火、送货。
五个人加上陆战,工坊的效率翻了好几倍。以前一天做三五坛,现在一天能做二十坛。
那天下午,周桂香路过村口。
她本来是去供销社买盐的,走到旧磨坊门口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动静——叮叮当当的锅铲声、说说笑笑的女人声、还有一股子浓烈的辣酱味。她停下脚步,扭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磨坊里头,五六个年轻女人围着围裙在干活,案板上堆着辣椒和蒜,灶上三口锅同时开着,热气腾腾。林晚晚站在中间,正在指点张巧珍怎么封坛口。
周桂香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,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了。
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说不上是什么。有惊讶,有不信,可能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当初她花了两袋粮食把林晚晚娶进来给傻儿子冲喜,以为就是娶了个干活伺候人的媳妇。没想到这个媳妇干出的动静比她全家加起来都大。
那天傍晚,林晚晚坐在院子里算账。
收入:食品厂订单八十八块,赶集零卖腐乳和散装辣酱十五块,陆战木凳卖了六块。总共一百零九块。
支出:原料二十三块,工钱三十六块,新锅新坛子三十五块,拖拉机运费两块。总共九十六块。
净赚:四十三块。
她把数字写在账本上,看了两遍,确认没算错。
四十三块。
五个月前她兜里只有两毛三分钱,是个被继母卖了换彩礼的冲喜新娘,嫁给了一个傻子,住在一个破院子里,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。
现在她有工坊、有五个工人、有固定的订单、有陆战做的坛子和木盒、有来福、有八十八块钱的月收入。
她合上账本,抬头看院子。
陆战正在收工具——刨子、锯子、凿子,一件件擦干净放回工具箱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你说咱明年这会儿能不能在镇上租个店面?"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能。"
一个字。但他说得很稳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。
林晚晚笑了,把账本揣进口袋里。
"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