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晚晚啊,在家呢?"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,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。
林晚晚正在工坊里教张巧珍调辣酱的咸淡,听见这声音眉头就是一皱。
王秀兰。
她放下手里的勺子走到院子里,果然看见王秀兰站在门口——穿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提着一包点心,脸上堆着笑。
"妈,您怎么来了?"
"怎么不能来?看看自己闺女不行啊?"王秀兰笑着走进来,把点心往桌上一搁,"这是镇上买的桃酥,你尝尝。"
林晚晚没接话,搬了个板凳出来:"坐吧。喝水不?"
"不渴不渴。"王秀兰坐下来,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——看了看新搭的工坊、看了看猪圈里的来福、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盒,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。
"晚晚啊,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。"
"还行,凑合过。"
"凑合?你这就谦虚了。"王秀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"村里谁不知道你现在开了个'厂子'?好多人在你那干活挣钱呢,了不得啊。"
林晚晚心里冷笑了一声。她太了解王秀兰了——无事不登三宝殿,笑着来准没好事。
"妈,您有什么事直说吧。"
王秀兰脸上的笑顿了一下,然后又堆上来:"你看你这孩子,我就不能来看看你?"
"您忙,我忙着呢。有事说事。"
王秀兰清了清嗓子,终于图穷匕见:"是这样——你弟弟小军,今年都十七了,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。我寻思着,你这工坊不是要人嘛,让他来给你搭把手?自家人,信得过。"
果然。
林晚晚看着王秀兰那张笑脸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
林小军是王秀兰的亲儿子,原主的异父弟弟。比林晚晚小两岁,从小被王秀兰惯着长大的。原主的记忆里,这个小军虽然被宠坏了,但人不算坏,就是没什么主见,他妈说什么就听什么。
让小军来工坊干活是假——他一个十七岁的大小伙子,洗辣椒剥蒜?王秀兰舍得?真正的原因是王秀兰觉得林晚晚挣钱了,想让她"带带"弟弟,说白了就是让她出钱养着。
"小军愿意来吗?"林晚晚问。
"愿意愿意,当然愿意!"王秀兰连连点头,"我跟他说了,他高兴得很。"
"那让他自己来跟我说。"
王秀兰愣了一下:"干嘛让他自己来?我替他说不就行了?"
"不行。"林晚晚摇了摇头,"来我工坊干活的人,都得自己来。我不收别人替说情的。他要是真想来,明天自己来一趟。"
王秀兰的笑有点挂不住了,但也没发作——她现在对林晚晚的态度跟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。那时候林晚晚是个被她卖了换彩礼的丫头,她爱怎么拿捏怎么拿捏。现在林晚晚是村里有工坊、有工人、有钱的人了,村里人眼睛都看着,她不敢太放肆。
"行吧,我让他明天来。"王秀兰站起来,脸上的笑已经淡了,"那我先走了啊。"
"慢走,妈。点心您带走吧,我这有辣酱,不缺吃的。"
王秀兰提着那包桃酥走了,背影看着有点急。
第二天上午,林小军真的来了。
十七岁的少年,瘦高个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绿上衣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手腕。头发剃得很短,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。他站在院门口,手插在口袋里,低着头,不像是要来干活的,倒像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罚站的学生。
"姐。"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。
"进来吧。"林晚晚搬了个凳子给他,"坐。"
林小军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绞着衣角。
"你妈让你来的?"
他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
"你自己想来吗?"
他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,又赶紧点头。
林晚晚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"说实话。"
"我……"林小军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"我想读书。"
"读书?"
"我想考高中。"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低下,"可是我妈不让我考。说家里没钱供,让我出来干活挣钱。"
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成绩怎么样?"
"还行。老师说我能考上。"
"哪个老师说的?"
"班主任,李老师。他说我这个分数考县一中没问题。"
县一中。林晚晚心里动了一下。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,能考进去的都不是差生。
"你妈知道吗?"
"知道。她说考上了也不让去,说没钱交学费。"
林晚晚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。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缩着,像是在竭力忍着什么。他的手指绞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她想起了原主的记忆——原主小时候也想读书,成绩也不差,但王秀兰不让,说女孩子读书没用,让她在家干活、等着嫁人。后来原主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嫁到靠山屯的。
现在轮到林小军了。王秀兰不是不让女儿读书,她是谁都不让——只要要从她口袋里掏钱,她就不让。
"小军。"
"嗯。"
"你真想读书?"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"想。但没用,我妈不给出钱。"
"学费多少?"
"一学期十二块,加上书本费和住宿费,一学期大概二十块。"
四十块一年。搁在以前,这是林晚晚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但现在——她一个月净赚四十多块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林小军的头又低下去了,大概以为她要拒绝。
"你想读书,姐可以供你。"
林小军猛地抬头。
"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他的声音都在抖。
"读出来以后,别变成咱妈那样的人。"
林小军愣住了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最后他使劲点了一下头,声音带着哭腔:"姐,我答应你。"
"行了,别哭。"林晚晚拍了拍他的肩膀,"回去告诉你妈,学费的事我来管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要是考不上,就乖乖来我工坊干活。"
"我一定能考上!"
"那就行。回去吧,好好复习。"
林小军站起来,走了两步又回头:"姐……谢谢。"
"去吧。"
看着林小军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林晚晚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。
她知道这事传到王秀兰耳朵里,那女人得气炸了——她想让弟弟来挣钱,结果林晚晚不但不收人,还倒贴学费供他读书。但王秀兰不敢闹——林晚晚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任她拿捏的丫头了。
果然,当天晚上赵婶就来串门了。
"晚晚,听说了没?你妈在家里骂你呢,说你多管闲事、败家——供个半大小子读书,钱多得烧的?"
"让她骂去。"林晚晚笑了笑,"小军想读书,成绩也好。这钱我出得起。"
"你这心肠够软的。"赵婶叹了口气,"你妈那样对你,你还管她儿子。"
"小军是小军,妈是妈。"
赵婶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林晚晚回到屋里,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信封——还剩四十五块钱。她数出四十块,用布包好,放在柜子最里面。这是给林小军的学费,到时候分两学期给。
剩下的五块钱加上下个月的收入,够撑。
穷过的人才知道——钱这东西,花在该花的地方才叫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