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六十二、六十三、六十四……"
林晚晚趴在桌上，把三个月的账一笔一笔地过了一遍。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，她用手挡了一下，继续数。
总收入：
食品厂订单——三个月，每月一百坛，每坛八毛八，共两百六十四元。
赶集零卖——腐乳、散装辣酱、陆战的木工活，三个月共收入六十八元。
展销会尾款——剩下的三坛样品后来也被孙建军买走了，两块六毛四。
总计：三百三十四块六毛四。
支出：
原料成本——辣椒、蒜、姜、盐、油，三个月共六十九块。
人工工资——春兰、秀芝、李翠花、张巧珍，每人每月九块，三个月共一百零八块。
工具折旧和添置——新锅、新坛子、修理费，共三十五块。
运输费用——拖拉机、板车租赁，共十二块。
林小军学费——预支四十块。
总支出：两百六十四块。
净利润：七十块六毛四。
不对。她又算了一遍。
这次她把赶集零卖的收入仔细分了一下——第一个月零卖收入少，只有十二块；第二个月口碑打开了，有二十三块；第三个月最多，有二十八块。加上陆战木工零卖的收入，三个月确实有六十八块左右。
她又把人工工资核算了一遍。第一个月只有春兰和秀芝两个人，十八块。第二个月加了李翠花和张巧珍，三十六块。第三个月还是四个人，三十六块。总共九十块。
她之前算多了一十八块。
重新算：
总支出：两百四十六块。
净利润：八十八块六毛四。
她又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算错。
八十八块六毛四。
三个月，净赚八十八块多。平均每个月将近三十块。
加上之前第一个月送食品厂那笔的净利四十三块——但她后来全部投进了工坊扩建。所以实际到手的结余就是这八十八块。
在八零年代的农村，一个壮劳力一年的收入也就一百出头。她三个月挣了别人大半年的钱。
她把账本合上，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。
不是激动。是踏实。
第二天她把几个女工叫到工坊里。
"这个月多发一个月工钱给你们，当奖金。"
春兰、秀芝、李翠花、张巧珍四个人面面相觑。
"奖金？"秀芝第一个反应过来，"啥叫奖金？"
"就是额外多发的钱。你们干得好，这个月多九块。"
她一个一个发——春兰九块、秀芝九块、李翠花九块、张巧珍九块。
春兰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。她家里穷，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钱一起放在自己手里。她咬着嘴唇，眼眶红了，"谢谢林姐"四个字差点没说出口。
李翠花倒是直接，攥着钱咧嘴就笑了："嘿嘿，林姐仗义！以后我跟你干了，谁拉我走都不去！"
张巧珍没说话，把钱仔仔细细地叠好，塞进贴身的口袋里，拍了拍。她家里有俩孩子，这十八块钱够给孩子们添两身新衣裳了。
秀芝最夸张，接过钱直接蹦了起来："九块！十八块！我这辈子兜里头一回揣这么多钱！林姐你是我的恩人！"
"行了行了，别肉麻了。"林晚晚笑着摆手，"下个月好好干，干得好还有。"
四个人嘻嘻哈哈地散了，工坊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林晚晚站在工坊门口，看着她们有说有笑地走远。
春兰走路还是低着头，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。秀芝嗓门最大，隔着半条巷子还能听见她跟李翠花说"今晚割块肉回家包饺子"。张巧珍走得最快，大概是急着回家看孩子。
她忽然觉得——这五个多月走过来，值了。
她转身往家走。路过猪圈的时候看了一眼来福——来福已经比刚买来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圈，肚子圆滚滚的，正在食槽边拱食。看见她走过来，哼了两声，甩了甩尾巴。
进了院子，她一样一样看过去——来福的猪圈、新搭的工坊、墙根码着的空坛子、屋檐下晾着的辣椒串、门口那排整齐的木盒。
五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。院子是破的，屋顶是漏的，灶台是塌的，她兜里只有两毛三分钱。
现在是她的了。全是她一手一脚挣出来的。
陆战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在削。煤油灯从屋里透出光来，照在他手上——他的手稳得很，刀走得很慢，一刀一刀的，像是在刻什么。
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。
他没抬头，继续削。她看了一会儿他的手——指节粗大，指腹有茧，但动作精准得不像是干粗活的手。每一刀下去的深度、角度、力度，都恰到好处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我想在镇上租个店。"
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在征求意见，是已经决定了。
他没有说"好"，也没有说"能"。
他把手里的半成品递给她看。
是一块巴掌宽的木板，刨得光滑，正面已经开始刻字了。她凑近一看——
三个字。刚刻了一半，笔画还没刻完，但她认得出来。
"懒人酱"。
她愣住了。
他什么时候开始刻的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——这块木板的大小、比例，不是随便削的。这是一块招牌的雏形。
"你……"她张了张嘴。
"你说要租店。"他低着头，把刀重新贴上木板，继续刻那个还没完成的"酱"字，"我想着——得有招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