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林晚晚!你给我出来!"
一声尖利的叫喊从店门口传来,像是谁拿指甲刮了一下黑板。
林晚晚正在后头数货,听见这声音头皮就是一麻。赵红梅在柜台后面正给一个买腐乳的大姐称重,手一抖,差点把坛子碰倒。
王秀兰推门进来了。
她脸涨得通红,头发有点乱,像是走得急被风吹的。一进门就叉着腰站在柜台前面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"你给那个兔崽子交学费不跟我说一声?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?"
店里有两个客人——一个买腐乳的大姐,一个正在挑辣酱的中年男人。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过来,表情都带着看热闹的意思。
林晚晚从后面走出来,先冲两个客人笑了一下:"不好意思啊,家事。你们先挑着。"
然后她转头看王秀兰。
"妈,店里客人多,咱们小声说。"
"小声什么小声!你做都做了还怕人说?"王秀兰根本不压声音,"你有钱给小军交学费,没钱给我?我是你妈!你弟弟是我儿子!你凭什么绕过我——"
"妈。"林晚晚的声音不大,但硬邦邦的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王秀兰的吵嚷里,"您先坐下。"
"我不坐!"
"那您站着。"
林晚晚转身走到那两个客人面前,先把腐乳给大姐包好收了钱,又帮那个中年男人拿了坛辣酱找了零。两个客人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,那个大姐小声嘟囔了一句"这老太太够呛"。
店里只剩她们三个人了。
林晚晚走过去把店门关上了。
转过身。
王秀兰还叉着腰站在那,但气势比刚才弱了一点——关了门之后她大概意识到,这不是在她家院子里,这是在镇上的店面里。
"妈,您说吧。什么事。"
"什么事?你给小军交学费凭什么不跟我商量?"
"小军想读书,您不让。他不来找我找谁?"
"他是我儿子!他的事我说了算!"
"您说了算了什么?不让他读书,让他在家待着?十七岁的大小伙子,天天在家闲着——这就是您说了算的结果?"
王秀兰被噎了一下,嘴张了两回没接上话。
"您想要钱直说。"林晚晚看着她,语气平得像水面,"别拿小军的事当由头。"
"我……我什么时候要钱了?"
"您从进门到现在嚷了半天,不就是因为觉得我给小军交了学费没给您钱吗?您要是真关心小军读不读书,早在他跟我说想考高中的时候就给他交了。"
王秀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。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,最后憋出一句:"你……你翅膀硬了!你眼里没我这个妈了!"
"妈,"林晚晚看着她,一字一句,"我给小军交学费是因为他想读书。您想要钱是为什么?您自己心里清楚。"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在了王秀兰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地方。
她的脸彻底挂不住了。嘴唇抖了两下,张嘴骂了一句:"你个白眼狼!当初就不该生你——"
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。因为她看见林晚晚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生气。是一种比生气更让人发毛的东西——平静。彻底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。像是在看一个跟她无关的人。
王秀兰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个她当年两袋粮食卖掉的继女,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被她随便骂随便拿捏的丫头了。
她有店、有工坊、有钱、有名声。镇上的人都认识她。自己再闹下去,丢人的是自己。
"行……行!"王秀兰一把拉开门,回头瞪了她一眼,"你等着!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!"
门"砰"地摔上了。玻璃震得哗哗响。
赵红梅在柜台后面全程没说话,等王秀兰的脚步声走远了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"晚晚姐,你这妈……真是绝了。"
林晚晚没接话。她走过去把门重新打开,把被摔歪的门框扶了扶,又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。
"红梅,把刚才那个大姐落下的零钱收好,下次她来给她。"
"哦,好。"赵红梅把零钱放进抽屉里,偷偷看了她一眼。
林晚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——刚才王秀兰趴在上面拍了两下,留了两个手印。
擦完了,她把抹布放下,继续招呼下一个进门的客人。
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那天晚上回到村里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没有进屋,直接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。来福在猪圈里哼哼了两声,大概是闻到了她身上的辣酱味。
陆战从屋里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没有问。就坐着。
过了很久她开口了。
"陆战,你说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偏成这样?"
她没说是谁。不用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值得。"
三个字。
她转过头看他。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安慰。就那么坐在那,看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工坊轮廓。
不值得。
不是说王秀兰这个人不值得。是说——为这种事伤神,不值得。
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。
"嗯。"她点了点头,"你说得对。"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"睡了。明天还得早起。"
"嗯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来福在猪圈里又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继续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