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衣服够不够?路上冷。"
林晚晚蹲在炕边,把两件换洗的旧衣服叠好塞进布包里。陆战的东西不多——两件衣服、一条毛巾、一双布鞋。他的全部家当加起来还没她一坛辣酱重。
她把布包系紧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香菇酱,用油纸裹了两层,塞进包的侧兜里。
"带着。路上要是吃不惯外面的东西,就拿这个拌饭。"
陆战坐在炕沿上看着她收拾,没有说话。
她把包推到他面前:"行了,明天背上就能走。"
他接过包,放在脚边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。来福不在了,猪圈空着,院子里比往常安静得多。
"林晚晚。"
她抬头看他。他极少叫她的全名。平时都是她叫他,他"嗯"一声就算回了。
"我当过兵。当了六年。"
她没有说话。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柜台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自己的事。从嫁进这个院子到现在,大半年了,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任何一个关于自己过去的字。她不问,他也不说。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——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说的不说。
今天他主动说了。
她不打算打断他。
"侦察连。在边境待了三年。"
她"嗯"了一声,擦柜台的手没停。
"退伍的时候出了点事。"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,"我打了人。打了军官。"
她的手停了。
"然后呢?"
"然后就被送到这里来了。送我来的人说,在这里待着,别回去。"
她转过身看着他。他低着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没有动。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——煤油灯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
"为什么打他?"
他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。
"他害了人。我的人。"
六个字。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很长的停顿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个一个捞上来的。
她没有追问细节。她知道他说的"我的人"是谁——可能是他的战友,可能是他手下的人。不管是谁,那个人对他很重要,重要到让他违抗军纪动了手。
"你要回去吗?"她问。
"不知道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"我欠他一条命。"他终于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"他快死了。我得去。"
她知道他说的"他"不是那个被他打的人——是信里的"老指导员"。
一个老兵病危了,想见他最后一面。他欠人家一条命,所以必须去。
就这么简单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辣椒留下的红印子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酱色。
"去吧。"她说,"该去的就得去。"
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有看他。她盯着煤油灯的火苗,继续说:"家里的事你别操心。工坊有春兰她们,店里有红梅。我一个人能撑住。"
"嗯。"
"到了省城别跟人起冲突。你那个脾气……算了,你也听不进去。"
"嗯。"
"还有——"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喝了,背对着他说,"你回来。"
他说不出话来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转回来,手里多了一个布包——比刚才那个大一些,里面塞了四个窝窝头和一坛水煮咸菜。
"路上一共三百多里,你省着点吃。到了给村里发个电报,我就知道你平安了。"
他接过布包,点了一下头。
"睡吧。明天早走。"
"嗯。"
两个人各回各的屋。她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得很。她不知道他去省城会遇到什么、那个老指导员会跟他说什么、他还会不会回来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今晚跟她说的话,比过去大半年加起来都多。他不是在解释。他是在告诉她:他信赖她。
在所有他认识的人里面,他选择了告诉她。
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觉。
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