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
推开门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他住的那间屋子的门关着,她走过去推开看了一眼——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地上扫得干干净净。炕桌上什么都没留。
他走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。也许是凌晨三四点,也许更早。他没有叫醒她。
她走到院门口,朝他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路面上有露水,灰蒙蒙的天际线什么人影都没有。只有远处的大槐树在晨风里晃了几下叶子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院子。
工坊、猪圈、菜地、屋檐下的木盒——所有东西都跟昨天一样。但就是不一样了。说不上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空了。
她去灶房生火做饭,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——以前这个时间陆战已经劈好柴、挑满水了。今天灶台旁边没有柴,水缸里的水也只有半缸。
她自己劈了柴、挑了水。干完之后出了一身汗,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。
"啧。"她甩了甩手,把水泡按破了。
到工坊的时候春兰已经在了,正在挑辣椒。看见她一个人进来,探头看了看后面。
"林姐,陆大哥呢?"
"去省城了。看个病人。"
"哦。"春兰没再问,低头继续挑辣椒。
林晚晚站在工坊门口看了一圈——三口锅、两张案板、四个工人。一切照常运转。春兰挑辣椒、秀芝炒酱、李翠花磨辣椒碎、张巧珍装坛封口。没有陆战搬坛子劈柴烧火,但活还是能干。
只是慢了一点。
以前陆战在的时候,重活都是他干——搬几十斤的辣椒筐、劈柴烧火、往灶里添柴、搬坛子装车。现在这些活落到了她头上,加上她还要管调配和品控,忙得脚不沾地。
中午她赶到镇上看店。赵红梅已经把上午的账记好了,卖了八坛辣酱、三坛香菇酱。
"晚晚姐,陆大哥去省城了?"赵红梅大概是听春兰说的。
"嗯。"
"去多久啊?"
"不知道。"
赵红梅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。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。
下午林晚晚又赶回村里,盯着工坊做完了当天的量。傍晚回镇上收摊对账,关门。然后骑车回村——五里路,天黑得早,骑到半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能推着车走。
以前走夜路她不害怕,因为陆战在旁边。
今天她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土路上,风吹着路边的玉米地沙沙响,偶尔有什么东西从田里窜过,窸窸窣窣的。她攥紧了车把,加快了脚步。
到家了。
她推开院门,院子里黑黢黢的。以前她回来的时候,屋里总有灯光——陆战会在煤油灯下削木头,门缝里透出的光像是在告诉她:到家了。
今天没有灯。
她自己点了煤油灯,做了顿饭。一个人吃。
白菜汤、窝窝头。跟平时一样的饭,但吃着吃着就咽不下去了。不是不好吃,是一个人吃饭没滋没味的。
她把碗筷洗了,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。
月亮很亮。能看见陆战平时坐的那个门槛——他削木头的时候总是坐在那,两腿叉开,左手拿木头右手拿刀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他走之前没有收工具——刨子、锯子、凿子、刻刀,还有那几块没削完的木料,都还摊在门口的地上。
像是他还会回来继续用的样子。
她没有收。
她给他留着。
她在石头上坐了很久。月光从墙头照进来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工坊的门关着,猪圈空着,菜地里的白菜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她忽然发现——自己已经习惯了有他在旁边。
他不爱说话。一天到晚加起来也说不了十句话。但他坐在那的时候,她心里就踏实。知道有个人在,知道有什么事他兜着。他像一堵墙——不说话的、沉默的、但在那立着的墙。风从墙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挡掉了一半。
现在墙没了。
风直接吹到她身上了。
她缩了缩肩膀,把棉袄裹紧了。
"发个电报吧。"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站起来进屋。
明天去镇上的时候,先去邮局问一下——从省城发个电报到镇上要几天。如果他到了就发电报,三天之内她应该能收到。
她躺到草席上,翻了个身。
旁边那半边炕是空的。以前她从来没注意过——因为他本来就不怎么睡觉,总是半夜起来坐在门槛上。但今晚她清楚地感觉到,那半边炕是空的。
她闭上眼。
"回来。"她在心里说了一句。
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