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林姐,你这脸色比我家那坛放了半年的酸菜还难看。"
秀芝站在灶台后面,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辣酱一边扭头看她。林晚晚正蹲在工坊门口洗辣椒,眼窝底下两团青黑,嘴唇干得起皮。
"干你的活,少贫。"她头也没抬。
"我说真的,你几天没睡了?"
"睡了。"
"骗鬼呢。"秀芝撇了撇嘴,"昨天我收工的时候你在这洗辣椒,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你还在这洗辣椒。你是没睡还是把辣椒当枕头了?"
林晚晚没理她,把洗好的辣椒捞出来沥水,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,扶了把门框。
春兰从案板后面看过来,皱了皱眉,欲言又止。
"看什么看?该干嘛干嘛去。"林晚晚冲她摆了摆手。
春兰低下头继续剥蒜,但手上明显慢了。
陆战走了七天了。
七天。一百六十八个小时。没有电报,没有口信,什么都没有。
白天还好。工坊里有活干——挑辣椒、炒酱、装坛、封口,一批接一批。镇上的店也不能丢——赵红梅一个人看着,她隔天就得去一趟对账补货。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辣酱的咸淡、香菇的泡发时间、这个月的原料还差多少、下个月的订单能不能按时交。
但一到晚上就不行了。
晚上没有活干,没有辣酱可做,没有人可说话。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或者躺在空荡荡的炕上,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转。
他到省城了吗?三百多里路,坐汽车转火车,顺利的话两天能到。但现在都七天了。
他见到那个老指导员了吗?
那个老指导员——他说是侦察连的。病危。一直在找他。他想见陆战最后一面。
"最后一面"是什么意思?是那个人快死了,还是那个人觉得陆战快死了?不,那个人病危,不是陆战。陆战好好的走的,好好的在路上的。应该好好的。
但如果不好呢?
省城那么大。他一个从没出过县城的人,连说话都不利索,问路都费劲。要是走丢了怎么办?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?
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
不对。他当过兵。侦察兵。在边境待了三年。他不是那种会走丢的人。他的方向感比谁都好——他做木工的时候,不用量具,眼睛一扫就知道尺寸对不对。这种人不会走丢。
那他为什么不来电报?
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他说的"打了军官"——那件事会不会被追究?他去了省城,省城有部队的人,万一被人认出来了……
她坐了起来。
不行,不能再想了。
她下了炕,趿拉着鞋走到工坊里,点上了煤油灯。灶里还有余火,她添了几根柴,把火捅旺了。从筐里抓了一把辣椒出来,开始一颗一颗地挑——烂的扔掉,好的放盆里。
挑完辣椒又剥蒜。剥完蒜又切姜。姜切完了又磨辣椒碎。磨完了又把昨天做好的酱拿出来尝咸淡。
一通忙活下来已经凌晨两三点了。她洗了手,灭了灯,回去躺下。
天亮了又起来,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工坊。春兰看见她的脸色,嘴巴张了张没敢说话。秀芝倒是嘴快,直接说她像酸菜。
第五天,第六天,第七天。
她瘦了一圈。脸颊凹下去一点,下巴尖了。赵红梅在镇上看见她的时候直接愣了。
"晚晚姐,你没事吧?你这黑眼圈——"
"没事。忙的。"
"你忙什么忙到这种程度?要不我多看几个小时?你回去好好睡一觉。"
"不用。"
"晚晚姐——"
"我说不用。"她的语气有点硬,顿了一下,又软了,"红梅,谢谢你。我没事。"
赵红梅看着她,叹了口气,没再说。
第八天傍晚。
林晚晚刚从镇上骑车回到村里,推着车走到井边准备洗把脸。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巷子里冲出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"晚晚姐!晚晚姐!你的电报!"
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"在哪?"
"邮局的人让我给你送来的!说是一份加急电报!"小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几折的黄色纸,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。
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绷了七天的弦突然松了一下,手就控制不住了。
她展开电报纸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不对,是几个字。
"平安。归期未定。——战"
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平安。他平安。到了。
"晚晚姐?你咋了?"小孩歪着头看她。
"没事。"她把电报纸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,"谢谢你啊。去供销社买两颗糖吃,姐请你的。"
"真的?谢谢晚晚姐!"小孩撒腿跑了。
她站在井边,低头看了看电报纸鼓起来的那个口袋。用手按了按,确认它还在。
平安。
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蹲在井边,捧了把凉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但脑子清醒了。
归期未定。
四个字。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。
她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
没关系。平安就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