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归期未定"四个字,她看了三天。
电报纸被她揣在口袋里,每天掏出来看一遍,看完再叠好放回去。纸都快被她摸毛边了。
第四天她把电报纸收进了柜子里,跟钱放在一起。
她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不能等。
等他回来再活,那不是她的性格。前世她一个人在深圳撑了十年,没靠过任何人。现在虽然有他在,但他不在的时候,她照样得自己撑着。
她把全部精力砸进了生意里。
工坊的产能又提了一档。她重新排了工序——春兰不光挑辣椒,还兼着泡香菇的活;秀芝炒酱的同时管着两口锅,一口炒辣酱一口炒香菇酱;李翠花磨完辣椒碎之后帮着装坛;张巧珍负责封口和贴标签。每个人手上都不闲着,效率比以前高了不少。
日产量从二十坛提到了三十坛。
店那边她也没闲着。光卖酱太单一了——客人进来买酱的时候经常问"有没有盐""有没有糖""有没有碱面"。她去县里进了一批杂货——盐、糖、碱面、火柴、蜡烛,都是日用品。利润薄得可怜,一包盐才赚两分钱。但这些东西能带客流量——有人来买盐,顺手就带走一坛酱。
赵红梅对这套打法赞不绝口:"晚晚姐,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?我站了两年柜台都没想到这个。"
"这叫引流品。"她随口说了一句,说完才反应过来——这个词是前世的。赵红梅听不懂。
"什么流?"
"就是——用便宜的东西把客人引进来,然后他们看到别的就会买。"
"哦——"赵红梅恍然大悟,"跟供销社门口摆个冰棍摊一个道理呗!"
"差不多。"
杂货上了之后,店里的客流量确实多了。原来一天进二三十个客人,现在能进四五十个。不是每个人都买酱,但买酱的人确实多了。
有一天下午她从镇上回到村里,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。
院子的围墙是篱笆——木棍扎的,稀稀拉拉的,透风透光,就是不挡人。来福在的时候猪圈那边还有一面土墙,但院子前面和侧面都是篱笆,路过的牛啊鸡啊随便就钻进来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那面篱笆,转头去了后院。
后院有一堆陆战之前剩下的砖头和半袋石灰——修工坊的时候多出来的。她搬了砖头到前院,和了一盆石灰浆,开始砌墙。
没砌过墙。但看过。
陆战砌工坊墙的时候她在旁边看过好几遍——先拉线找平,底下铺一层灰浆,砖放上去用锤子敲实,砖缝错开,一层一层往上垒。
道理她都懂。但手是另一回事。
第一层还行,她蹲在地上慢慢来,砖摆得还算齐。第二层就开始歪了——灰浆抹得不均匀,有的砖高有的砖低。第三层更歪,有一块砖放上去直接滑了下来,溅了她一脸灰浆。
"他妈的。"她抹了一把脸,把砖捡起来重新放。
就这么磕磕绊绊地砌了两个下午。一面两米宽、一米二高的墙歪歪扭扭地立起来了。
她站在墙前面看了半天,越看越觉得丑。
墙是歪的。砖缝宽窄不一,有两块砖的角还磕掉了,灰浆抹得跟狗啃的似的。跟陆战砌的那面工坊墙比起来,她这面墙就像小孩拿积木搭的。
但她还是很满意。至少它是一面墙了。比篱笆强。
春兰下工的时候路过看见,惊得嘴都合不拢。
"晚晚姐,你砌的?"
"嗯。"
"你一个女的怎么啥都会干啊?"
林晚晚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了一声:"不会干的时候就想想没饭吃的时候。就会了。"
春兰看了看那面墙,又看了看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佩服、心疼,还有一点别的。
"林姐,你要是需要帮忙就叫我们。"
"不用。这点活自己干就行。"
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屋,就站在那面新砌的墙前面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墙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。她看着那道影子,想起了陆战。
他砌墙的时候不用拉线,手就是尺子。一块砖上去,啪啪两锤子,水平垂直分毫不差。他做的东西——工坊、柜台、货架、招牌、坛子、木盒——没有一样是歪的。
他要是看见她砌的这面墙,会怎么做?
他不会说什么。他会默默地走过来,拿起锤子和灰浆,把歪了的砖一块一块地重新砌正。等她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墙就是直的了。
他什么都不会说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面粗糙的砖墙。石灰还没干透,指尖有点凉。
"你赶紧回来吧。"她对着那面墙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谁聊天,"再不回来,我就把咱家院子全翻新了——到时候你认不出来可别怪我。"
风吹过来,带着院子里辣椒串的辣味。没有回答。
她笑了一下,转身进了屋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工坊的辣椒快用完了,得去隔壁刘家沟收一趟。店里的糖也快卖完了,得去县里进货。还有下个月食品厂的订单——一百坛,一坛都不能少。
她躺在炕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旁边那半边炕还是空的。但她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在意了。
她有活干,有钱挣,有人靠她吃饭。她不能倒。
至于他——他会回来的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