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林姐!林姐你走快点!我帮你推车!"
巷子口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要帮她推自行车,林晚晚摆了摆手让他去忙。她推着车往家走,走了一半忽然停住了。
院门口坐着一个人。
灰布衣服,弓着背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脑袋低着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到路中间。
她认出来了。
是陆战。
她松开车把,快走了几步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来——
她的脚顿了一下。
他瘦了。明显瘦了一圈。颧骨支棱着,眼窝陷下去一截,下巴上一片胡茬,乱糟糟的,像是好几天没刮过。嘴唇干裂了,有一道口子结了痂。脖子上的筋也比以前明显。
但不是这些让她停住的。
是眼睛。
他走之前的眼神她看了大半年——空的。不是瞎了那种空,是里面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、只剩下一个壳的那种空。像一口枯井,你知道底下有过水,但干了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那口枯井里有东西了。她说不清是什么——不是喜悦,不是悲伤,也不是释然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站了很久很久,终于转过了身。
他看着她。
她看着他。
"回来了?"她说。
"嗯。"
"吃了没?"
"没。"
"走,进屋。"
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——他走之后她换了把锁,新锁的钥匙有两把,一把她自己揣着,一把一直放在柜子里。
她推开门,从柜子里拿出那把钥匙,走回来递给他。
"你不在的时候我换了把锁。这是你的。"
他接过去。钥匙是铜的,小小的,搁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很不起眼。他攥住了,指节收紧。
"进屋坐着,我给你下碗面。"
她进了灶房,点火烧水。手抓了一把挂面——上次去镇上买的,她一直备着。锅里水开了,面条下进去,又磕了一个鸡蛋卧在上面。切了两根葱花撒上去,滴了几滴香油。
端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门槛上,没进屋。
"来,吃。"
她把碗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低头吃面。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认真嚼每一口。
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吃。他比走的时候瘦太多了——衣服领口空荡荡的,锁骨的形状都看得见。他走的时候虽然也不胖,但好歹有肉。现在像是在路上饿了十几天。
"路上没吃东西?"
"吃了。不多。"
"你那窝头和咸菜呢?"
"给别人了。"
她皱了皱眉,没追问。"给别人了"——给谁?大概是医院里的人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自己饿着也要把东西给别人。
他把面吃完了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碗底一点葱花都没剩。
"还要不要再来一碗?"
"不用了。"
她接过碗。碗还是温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间,站了一会儿。看了看工坊、看了看空猪圈、看了看她砌的那面歪歪扭扭的砖墙。
他看了那面墙好几秒。
她有点心虚:"别看。丑。"
他没说话。嘴角动了一下——是笑。很浅的,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转过头来看她。
"林晚晚。"
她愣了一下。他极少叫她全名。上一次叫还是在出发前一晚。
"我想好了。"
他的声音和走之前不一样了。走之前他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,像是每个字都要先过一道关卡。现在不挤了——字从嘴里出来是顺畅的,虽然还是不多,但不涩了。
"我不走了。"
她说不出话来。
不是没话说。是太多了,堵在嗓子眼里,不知道先说哪个。
她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端着那只空碗,看着他站在院子中间。月光还没出来,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,把他瘦削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。
十五天。她等了十五天。前七天提心吊胆,后八天咬牙硬撑。她以为自己已经想通了——他回不回来,她都能过。
但他说"我不走了"的时候,她鼻子还是酸了。
"行。"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,声音尽量稳着,"那你去洗把脸。你那胡茬跟刺猬似的,扎不扎人?"
他摸了摸下巴。
"去洗。"她催了他一句,转身去收拾灶台。
他往水缸那边走的时候,她背对着他,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