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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陆战的坦白

洗了脸,刮了胡子,换了件干净衣服。他走出来的时候像换了个人——至少看着没那么落魄了。

林晚晚已经搬了两个小板凳放在院子里,沏了一壶粗茶。她坐在一个凳子上,另一个空着。

他走过来坐下。

月亮升起来了。很圆,很亮。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,工坊的轮廓、空猪圈的轮廓、那面歪墙的轮廓都清清楚楚。

"说吧。"她先开口了,"你这次去省城,到底怎么回事。"

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,放下。

"我叫陆战。真名。"

"嗯,我知道。"

"当了六年兵。侦察连。前三年在驻地训练,后三年在边境。"

"这个你也跟我说过。"

"边境那三年……"他停了一下,"执行过几次任务。具体的事不能说。部队有规矩。"

她点了点头:"不能说的不用说。"

"有一次任务出了事。我们小组六个人,回来了四个。"

她没接话。

"死了两个。一个是我的兵,十九岁,刚分到我们班三个月。另一个是老指导员的儿子。"

老指导员。信里提到的那个病危的人。

"老指导员叫周德山。他儿子叫周阳。周阳是跟着我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——他中弹的时候离我不到两米。我没拉住他。"

他的声音很平。平得不正常。像是在念一份报告。

"任务结束后我回去写了检讨。上级说不是我的责任——情报有误,敌人的位置和预想的不一样。但老指导员没怪我。他跟我说,'你把我儿子带回来了,带回来了就好。'他连遗体都是自己来接的。"

林晚晚攥着茶缸子,没动。

"后来退伍的时候出了事。"他的语气变了——从平变成了硬,像一块石头硌在喉咙里。"连长——我们的连长,姓赵。他把那次任务的情报卖给了别人。不是敌人——是另一支部队的人。他想用这个情报换调令,把自己调到后方去。结果情报泄露了,敌人的位置变了,我们小组走进了伏击圈。"

"他妈的。"林晚晚脱口而出。

"我知道之后去找他。在营房里。他喝醉了,还笑——说死了两个人算什么,边境上死人不是常事。"

他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,手稳得很。

"我打了他。打断了他三根肋骨。"

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虫子叫。

"他是军官。我是兵。打军官是以下犯上。按规定我可以上军事法庭。但老指导员替我说了话——他说连长卖情报的事是真的,上面调查之后把连长撤了。但我打了人的事也不能不了了之。最后给了我一个处分,提前退伍。"

"然后就把你送到这儿来了?"

"嗯。送我来的人说——在这里待着,别回去。别暴露身份。一个会说话的退伍兵容易引起注意。一个傻子不会。"

他说"傻子"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。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名词。

"所以你就装了。"林晚晚的声音有点哑。

"装了三年。"

"三年不说话?"

"不是不说话。是不跟外人说话。说了就会暴露——我说话的方式不像傻子。索性不说了。"

她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比半个月前瘦了太多,但轮廓硬朗,眉眼分明。三年。他在这个村子里装了三年傻子。不说话,不跟人来往,每天窝在破院子里,活着跟死了差不多。

"老指导员呢?"她问。

"癌症。晚期。医生说最多两三个月。"

"你见到他了?"

"见到了。他在病床上躺着,瘦得跟枯柴一样。看见我进来就哭了。"他顿了一下,"他让我别再装了。他说——他儿子已经死了,不想看我再把自己搭进去。"

"他还说了什么?"

"他说——'你替我儿子活着。好好活。'"
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
林晚晚把茶缸子放在脚边,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。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。

"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"

他转过头看她。

"这几年我一直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山沟沟里当一辈子傻子。死了也没人知道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你来了。"

她抬起头。

"一个被卖给傻子冲喜的女人。兜里两毛三分钱。什么都没有。"他看着她,"但你没认命。你做辣酱、摆摊、开工厂、开店。你一个人把什么全都扛起来了。"
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"你让我觉得——"他停了一下。不是在找词,是那个词卡在嗓子里出不来。

"我也可以不用再装了。"
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月光照着两个人、两个板凳、一壶凉了的茶。

林晚晚站起来,把他面前那只空茶缸子拿起来。她转过身往灶房走,背对着他。

"那就别装了。"她说,"我也不用天天猜你在想什么了。"

她走进灶房,把茶缸子放在灶台上。她扶着灶台站了几秒,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
然后她洗了手,走出来。

他还坐在板凳上,看着月亮。
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。凉的。她喝了一口。

"明天把胡子也刮干净,头发也剪剪。"她说,"你要是不当傻子了,就好好当个人。工坊那边还缺人搬货——你走了半个月,我一个人搬坛子搬到胳膊都酸了。"

他转过头看她。

"还有那面墙。"她朝自己砌的歪墙努了努嘴,"你看那个像话吗?明天给我重新砌了。"

"好。"

"还有猪圈也空了,该修的修修。我想再买两头猪崽。"

"嗯。"

"还有——"她列了一串活,最后停下来了。

"还有呢?"他问。

"没了。"她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,"先把这些干完再说。"

月亮在头顶上亮着。院子里有虫叫、有风声、有两个人坐在板凳上喝茶的安静。

她忽然觉得——这个院子又满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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