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嚓——嚓——嚓——"
锯木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。林晚晚睁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,窗户纸上透着灰蒙蒙的光。
她披了件棉袄推开门。
院子里已经变了个样。
那堆在墙根堆了半年多的木料——各种长短粗细的边角料,以前乱七八糟地横七竖八摊着,她每次路过都想收拾但又懒得动——现在全被归置得整整齐齐。长的靠墙立着,短的码在一边,刨花和锯末扫成了一小堆。
陆战蹲在院子中间,脚下踩着一块木板,手里的锯子正在锯另一根方料。他旁边已经摆了三个做好的半成品——架子腿和横档,刨得光光的,尺寸一模一样。
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抬头,但开口了:"店里的货架不够用。四种酱摆不下了。我做了几个新的,下午送去镇上。"
"你什么时候起来的?"
"天没亮。"
"那你睡了多久?"
他没回答这个问题。锯完这根方料,放下锯子,拿起刨子开始刨面。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底下飞出来,落在地上打着卷。
她看着他干活。
以前他也做木工——工坊的柜台、货架、坛子、木盒、招牌——全是他做的。但以前他干活的时候是弓着背的,脑袋低着,肩膀缩着,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。手上的活是好的,但整个人缩在那,存在感很弱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背是直的。两条长腿蹲在地上,膝盖撑着胳膊,稳稳当当。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精准——刨子推过去,一刀到底,不深不浅,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但节奏快了,利落了,像是有一股什么劲从身体里冒出来了,推着他往前走。
他刨完一根,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用手指摸了摸表面。满意了,放下,拿起下一根。
"你这动作比以前快了。"她说。
"以前不用快。"他说,"傻子干活慢,没人觉得奇怪。"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也对。他以前装傻,干什么都得慢吞吞的,太利索了反而不像傻子。现在不用装了,手上的真本事就全出来了。
他又拿起了凿子开始开榫眼。凿子下去,"啪啪啪"三锤,一个方方正正的榫眼就出来了。不偏不歪,干净利落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灶房做饭去了。熬了锅棒子面粥,热了两个窝窝头,切了一碟咸菜。
"吃饭了。"
他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来洗手。井边的水很凉,他洗了一把脸,水珠挂在下巴上,他用手背抹了一下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。跟以前一样——棒子面粥、窝窝头、咸菜。但不一样的是,以前吃饭的时候他总低着头闷吃,不出声。现在他吃着吃着会抬头看看天、看看院子、看看工坊的方向。
"你那面墙——"他嚼着窝窝头朝自己砌的那面歪墙努了努嘴。
"别说了。我知道丑。"
"下午我重新砌。"
"不急。你先把货架做完。"
"都能干完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说"都能干完"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但她知道这不是吹牛。这个人以前装了三年傻,现在不用装了,大概想用干活来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"行。那你先吃,吃完赶紧干。我去工坊看看。"
"嗯。"
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已经在刨下一根料了。背挺得直直的,阳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落在地上清清楚楚的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现在看起来……顺眼多了。
下午两个人一起把新货架送到了镇上。陆战背着两副货架走在前面,林晚晚扛着一筐木盒跟在后面。到了店里,他把货架靠墙放好,拿出锤子和钉子开始安装。
赵红梅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,看见陆战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。
以前她见过的陆战——弯腰驼背、目光呆滞、走路拖着脚、从不正眼看人。那个"傻子"的印象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。
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,个子高高的,背脊笔直,正蹲在地上装货架。动作干脆利落,手稳得像在做手术。安装完了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。
赵红梅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她悄悄绕到林晚晚旁边,拉了拉她的袖子,压低声音:"晚晚姐……你男人……怎么回事?"
林晚晚笑了笑:"没事。他就是不想装了。"
"装?装什么?"
"装傻。"
赵红梅嘴张成了O型,半天没合上。
"你是说他以前……不是真傻?"
"嗯。"
"那他——"
"红梅,这事你别往外说。"
"我知道我知道!"赵红梅连连点头,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"我有好多问题想问"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调整货架位置的陆战,又回过头来看林晚晚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。
"晚晚姐,你男人长得……还挺精神的嘛。"
"行了,别看了。该卖货卖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