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快。
陆战在镇上露了一面,赵红梅虽然嘴上答应了不说,但她那个嘴——镇上供销社站了两年柜台的人,让她守秘密比让她不吃饭还难。当天晚上"陆家的傻子不傻了"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半个镇上。
第二天又传回了靠山屯。
"听说了吗?陆战不傻了!"
"什么?那个傻子?"
"不傻了!在镇上背着货架走路,腰板直直的,还跟人点头打招呼呢!"
"真的假的?冲喜冲好了?"
"谁知道呢。反正林晚晚嫁过去之前他是个傻子,嫁过去大半年就好了。你说邪不邪?"
各种说法都有。
最主流的说法是"冲喜"——林晚晚嫁过来给陆战冲喜,冲着冲着就把人冲好了。这个说法听着玄乎但好接受,村里人信这个。
第二种说法是"治好的"——林晚晚每天给陆战吃辣酱,辣酱里有某种神秘的药材,吃多了就把脑子里的病给治好了。这个说法稍微离谱一点,但也有人信——毕竟林晚晚做的酱确实好吃,说不定真有什么秘方。
第三种说法最离谱——说林晚晚会妖术,把陆战的魂给叫回来了。这个说法主要是刘婶她们那一拨人传的,传着传着就变味了,说林晚晚半夜在院子里烧纸念咒、用猪血画符什么的。
林晚晚听到第三种说法的时候差点笑出声。
"猪血画符?我连猪都没有,拿什么画?"
春兰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:"林姐,她们就爱嚼舌根。你别往心里去。"
"我没往心里去。"她把秤好的一筐辣椒递给春兰,"爱说什么说什么。我又不少块肉。"
周桂香来了。
她是下午来的。林晚晚正在工坊里教张巧珍封坛口的技术要领,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出去一看——周桂香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包东西,表情有点别扭。
"妈,您来了?进来坐。"
"我不坐了。我就来看看。"周桂香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劈柴的陆战身上。
陆战正蹲在柴堆旁边,手里的斧子劈下去,一段木桩齐齐地裂成两半。他的动作干脆利落,一斧一个,劈出来的柴大小均匀。
周桂香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。
陆战劈完一根柴,抬头看见了她。
"妈。"
一个字。
周桂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听陆战正常叫过她了。自从他"傻"了之后,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妈——傻子里也有认人的,但陆战就是不开口。周桂香一开始还试着教他叫,后来不教了,认命了。
现在他叫了她一声"妈"。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周桂香的眼圈红了一下,但很快别过脸去了。她把手里那包东西往石台上一搁:"给你们带了点挂面。"然后转身就走了。
走得挺快的。
林晚晚看着她的背影,没说什么。她知道周桂香这个人——嘴上不说,心里是有数的。陆战是她儿子,傻了三年,现在突然好了,她心里不可能没感触。但她这个人就是不会表达,什么事都憋着。
"林姐,婆婆刚才拿的什么?"春兰从工坊里探出头。
"挂面。"
"哟,婆婆对你们挺好的嘛。"
"还行。"
那天下午有几个村里的婶子跑来"串门"——说是串门,其实就是来看陆战的。她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,眼睛一直往陆战那边瞟。陆战在修猪圈的栅栏,动作正常得很,跟任何一个庄稼汉子没区别。
"晚晚啊,你家陆战这是怎么好的?"刘婶凑过来问。
"辣酱治好的。"林晚晚笑着说。
"别逗了。辣酱能治傻病?"
"那您说是怎么好的?"
"我听说……是不是冲喜冲好的?"
"也许是吧。"她笑了笑,不解释了。
刘婶她们问不出更多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临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陆战,嘴里嘀嘀咕咕的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林晚晚跟陆战说了这些闲话。
"村里人都在说你。有人说冲喜冲好的,有人说辣酱治好的,还有人说我会妖术,拿猪血画符。"
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,嚼了嚼,没有任何反应。
"你不生气?"
他摇了摇头。
"你不觉得烦?"
他又摇了摇头。
她放下筷子看着他:"你不介意他们说你?"
他也放下了碗,看着她。
"不介意。"
两个字。说得很稳。
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他的表情确实很平静——不是强忍的那种平静,是真的不在意。装了三年傻子的人,被人在背后议论了三年。跟那个比起来,现在被人说"不傻了"算什么?
"行。你不在意就好。"她重新端起碗,"吃饭。吃完把猪圈修了。明天我去买两头猪崽。"
"嗯。"
"还有那面墙——"
"明天砌。"
"你先把猪圈修了。墙后天。"
"行。"
她扒了两口饭,忽然想起一件事:"对了,你今天叫妈了。"
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"她挺高兴的。虽然没表现出来。"
他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饭。
但她注意到——他嚼饭的速度慢了一点。那是在想事情的表现。
她没再说。有些事不用催,他自己会想明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