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林老板在吗?我们是工商所和税务所的,有人举报你这家店涉嫌偷税漏税,需要检查一下你的账目。"
林晚晚正蹲在柜台后面理货,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三个人——两个穿中山装的,一个穿便装的。打头的那个她认识,工商所的一个姓黄的干事,平时跟在陈大年屁股后面跑腿的。另外两个她没见过,但看胸牌是税务所的人。
"请进。"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账本都在这,你们随便查。"
她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把账本搬出来——一本是赵红梅记的日销账,一本是她自己记的总账,还有一摞进货单据和税票,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。
"这些都是从开店第一天到现在的全部账目。日销账按天记的,每天卖了多少坛、多少钱、收了多少税,一笔一笔都有。总账是月度汇总,原料成本、人工、运输、税费全部分了类。税票每个月交税的回执也都在这。"
姓黄的干事接过去翻了翻,又递给税务所的两个人。三个人围在柜台前面,一页一页地翻账本。
赵红梅站在旁边,脸色有点白。她凑到林晚晚耳边小声问:"晚晚姐,怎么了?"
"没事。有人举报咱们偷税漏税。"
"啊?谁啊?"
"不知道。匿名举报。"
"那咱们的账——"
"咱们的账干干净净的,怕什么。"林晚晚拍了拍她的手,"该干嘛干嘛,别影响做生意。"
赵红梅点点头,绕到货架那边继续理货去了。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有点抖。
三个查账的人翻了将近一个小时。林晚晚给他们倒了水,自己坐在旁边等着。店里没有别的客人——大概是看见工商所的人在这,客人不敢进来了。
"黄干事,"她喝了口水,"查完了吗?有没有问题?"
姓黄的干事把账本合上,跟税务所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税务所年纪大一点的那个推了推眼镜,清了清嗓子。
"林老板,你的账目……没什么问题。每个月的营业税都按时交了,金额也对得上。进货单据也齐全。"
"那就是举报有误?"
"呃……可能是举报有误。"姓黄的干事脸上有点尴尬,"可能对方对税务政策不太了解,把正常经营误判成了偷税漏税。"
"明白了。"林晚晚笑了笑,"没关系,配合检查是应该的。各位辛苦了,喝口水再走?"
"不喝了不喝了。"三个人收拾了一下,匆匆走了。
赵红梅等他们走远了才从货架后面绕出来,拍着胸口:"妈呀,吓死我了。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呢。"
"出什么事?咱们又没做亏心事。"
"那倒是。但你想想啊,工商所和税务所一起上门,搁谁不害怕?"赵红梅压低声音,"晚晚姐,你说这举报的是谁?"
"不知道。"
"不会是陈大脸吧?他上次让你碰了钉子,记仇了?"
林晚晚摇了摇头:"陈大年要整我不用搞匿名举报——他直接来查就行了,他本来就是干这个的。匿名举报是怕暴露身份,说明这人不想跟我正面冲突。"
"那是谁?"
"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的店开起来之后,镇上卖酱的、卖调料的,生意都受了影响。谁受的影响最大,谁就最有动机。"
赵红梅想了想:"镇上卖酱的……有一家老酱菜铺,在东街那边,开了十几年了。老板姓刘。"
"嗯。我知道那家。"
"你是说——"
"我什么也没说。我就是想想。"
赵红梅张了张嘴,没再追问。
那天收摊之后,赵红梅收拾完走了。林晚晚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账本,但她没有在算账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这次是举报偷税漏税——查一查,没问题,过去了。但下次呢?下次人家换个花样呢?卫生不合格、消防安全不达标、超范围经营、产品质检不合格……找茬的方式有一百种,防不胜防。
她不怕竞争——你卖你的我卖我的,谁好谁坏客人说了算。她怕的是这种看不见的暗箭。你在明处,人家在暗处,你不知道什么时候、从哪个方向来一下。
而且她不知道对方是谁。不知道对方是谁,就没法防。
她把账本收好,关了灯,锁了门。骑车回村的路上风很大,吹得她眼睛发酸。
到家的时候陆战在院子里修猪圈。新买的两头猪崽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拱食,陆战蹲在栅栏旁边钉钉子。
"出事了。"她靠在猪圈边上跟他说,"今天工商所和税务所来店里查账了。有人匿名举报我偷税漏税。"
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。
"查出来了吗?"
"没有。我账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问题都没有。"
他把钉子敲进去,站起来看着她。
"谁举报的?"
"不知道。匿名举报,查不到人。"
他没有再问。低头继续钉栅栏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做饭去了。
第二天她天不亮就起来赶去镇上——那天是进货日,要去县里拉一批糖和盐。忙到下午回到村里的时候,赵红梅已经帮她把店里的货补好了。
晚上她发现陆战不在。
灶台上的饭已经做好了——白菜炖粉条、两个窝窝头——还用锅盖捂着,热的。但人不在院子里,也不在屋里。
她也没多想。以为他去后山了,或者去周桂香那边了。
但天黑透了的时候她开始不安了。他出去从来不天黑不回来。
她站在院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了好几次。月亮升起来了,路上没有人影。
又等了半个小时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从村口的方向过来的,踩着碎石子路,一步一步的,很稳。
陆战从月光里走出来。灰布衣服上沾着灰,鞋上有泥——镇上的路是石板路,不会有这种泥。他大概是去了镇上的某条巷子里。
"去哪了?"她站在院门口问。
"镇上。"
"干什么去了?"
他走到她面前站住:"看了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了看谁在背后搞你。"
她愣了一下:"你查到了?"
"嗯。"
"谁?"
他没直接回答,转身往院子里走。她跟上去。
"你倒是说啊。"
"明天再说。先吃饭。"
"陆战——"
"先吃饭。"
他的语气不重,但很稳。是那种"这件事我来说,但你得先吃饭"的稳。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转身进了灶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