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两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两头新买的猪崽在圈里拱食,哼哼唧唧的,比来福在的时候热闹了不少。月亮又圆了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"说吧。"林晚晚先开口了,"你查到了什么?"
陆战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搁在扶手上。
"镇上东街有一家酱菜铺,叫'刘记酱园'。开了十几年了。老板姓刘,叫刘成山。"
"我知道那家。以前我去镇上赶集的时候见过,门面挺大的,卖各种酱菜、咸菜、腐乳。"
"你的店开了之后,他的生意掉了一截。"
"掉多少?"
"我问了隔壁卖布的。他说刘记以前一天能卖七八十坛酱菜,你开店之后掉到了四五十坛。"
林晚晚想了想。一天少卖二三十坛——一坛平均六七毛,一天少挣十五到二十块,一个月就是四五百块。对一个小镇上的酱菜铺来说,这确实不算少了。
"所以他举报我?"
"不是他亲自动的手。"陆战说,"他让人去举报的——就是那种花几块钱找个不相干的人去写匿名信。他自己从头到尾没露面。就算查,也查不到他身上。"
"你怎么知道的?"
"我今天在刘记酱园对面蹲了大半天。看他跟谁说话了、谁替他跑腿了。他中午让店里一个伙计去了一趟工商所——那个伙计进去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,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。下午工商所就来人了。"
林晚晚皱了皱眉:"那个伙计叫什么?"
"不知道名字。二十出头,瘦高个,穿蓝布褂子。"
"那你没进去问刘成山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你不是说不想报复回去吗?"
她愣了一下。
她昨天晚上确实说了这句话——"我不想报复回去。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,把自己的产品做得更好,让客人自己选择。"
他记住了。所以他今天去镇上,只是看了,没动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陆战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"
他看着她。
"我不怕竞争。你卖你的我卖我的,谁好谁差客人说了算。我怕的是这种暗箭。他在暗处我在明处,今天举报偷税漏税,明天可能举报卫生问题,后天可能找人闹事。防不胜防。"
"你想怎么办?"
"我不知道。"她实话实说,"我现在想的是——第一,账目必须干干净净,任何时候查都不怕。这一点我已经做到了。第二,产品质量必须过硬,不能给他任何借口。第三……"
她停了一下。
"第三是什么?"
"第三就是做好他下次再来找茬的准备。他不会只举报一次的——如果一次没整倒我,他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我得想好应对的办法。"
"他下次再来,我去看。"
"你天天去镇上蹲着?那工坊和家里的活谁干?"
"不用天天。隔几天去一趟就行。他要是再动手,我能看出来。"
她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很平静——但不是那种"无所谓"的平静,是"我盯着呢"的平静。
"你别跟人起冲突。"她说。
"不会。"
"我是认真的。你那个脾气——"
"我说了不会。"他的语气稍微重了一点,但马上又收回来了,"看,不动手。"
她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"行。你看着办。但有一点——不管查到什么,先告诉我。别自己一个人扛。"
"嗯。"
"还有,你今天去镇上一整天,饭吃了吗?"
"吃了。"
"吃的什么?"
"馒头。"
"就馒头?"
"还喝了一碗水。"
"……你真是。"她站起来往灶房走,"我给你下碗面。以后出去一天至少带够干粮。你以为你是铁打的?"
他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陆战吃完面之后没有进屋。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,面前放着那把刻刀和一块没削完的木料。但他没有刻——就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院墙外面黑漆漆的夜。
林晚晚躺在炕上,翻了个身。窗户纸上映着月光,亮堂堂的。她闭着眼,但没有睡着。
过了很久,她听见了脚步声——他从院子里进了屋,轻手轻脚的,怕吵醒她。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下,然后躺下了。
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。
"你是不是想做什么?"她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没有。"
她没再说话。
但她不太信。
她太了解他了——他说"没有"的时候,有时候是真的没有。但有时候是他还没想好,等想好了再说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算了。明天再说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干——工坊的辣酱要出第二批,店里的香菇酱快断货了,下个月食品厂的订单要提前备料。
至于刘成山——
他要是再来,她就接着。她什么风浪没见过。前世一个人在深圳从十七岁混到二十七岁,什么人没碰过,什么手段没见过。一个小镇上的酱菜铺老板,还翻不出她的天。
她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