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晚晚姐,刘记酱园那边又来了个客人,说是找你的。"
赵红梅从门口探进头来,表情有点微妙。林晚晚正蹲在柜台后面算这个月的原料成本,头也没抬。
"又来了?这第几次了?"
"第三次了。前两次你不在,人家留了话就走了。这次人在门口站着呢,说不见你不走。"
林晚晚放下笔,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。店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半新的棉袄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脸冻得有点红。不是刘成山本人——是他店里的伙计,之前陆战说过的那个瘦高个。
"让他进来吧。"
伙计进来的时候有点局促,在柜台前面站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"林老板,我们刘老板想跟您见一面。"
"见我干什么?"
"刘老板说……想跟您谈点事。不是坏事。他说您要是有空,明天下午在刘记酱园等您。"
林晚晚看着他。这伙计说话的时候眼神闪躲,显然是被打发来的,自己也不知道老板到底想干什么。
"行。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告诉刘老板,明天下午我过去。"
伙计如释重负,点头走了。
赵红梅凑过来:"晚晚姐,刘成山找你干什么?不会又憋着什么坏吧?"
"不知道。但要是想搞事,不会托人传三次话——直接动手就行了。传话是想谈。"
"谈什么?"
"去了就知道了。"
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刘记酱园。
铺面在东街的拐角处,比她的店大三倍不止。门口挂着一块老招牌——"刘记酱园",漆都斑驳了。进去之后是三排货架,上面摆着各种酱菜坛子——萝卜干、黄瓜酱、榨菜丝、糖蒜、辣白菜。品种不少,但摆得稀稀拉拉的,有几排明显空了。
刘成山从后面迎出来。
五十来岁,个子不高,圆脸,头发花白了一半。以前在镇上见过几次——走路都是仰着头的,眼睛不看人。今天不一样了,脸上堆着笑,走路也快了,迎到门口来的架势像是在迎贵客。
"林老板来了!快请坐快请坐。"他拉开柜台后面的椅子,又倒了杯茶递过来,"尝尝,今年新炒的毛尖。"
林晚晚坐下来,没喝茶:"刘老板,有什么事直说吧。"
刘成山的笑僵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
"林老板,我就不绕弯子了。上次举报的事——是我让人干的。对不住。"
林晚晚看着他。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认。
"你倒是敢认。"
"不敢认也不行了。你那个男人上次在我店对面蹲了一整天,我看清清楚楚的。"刘成山苦笑了一下,"我惹不起。"
"所以你今天是来道歉的?"
"不光是道歉。"刘成山搓了搓手,"林老板,我是想跟你谈合作。"
"合作?"
"我这铺子开了十四年了。以前镇上卖酱的就我一家,不说多红火,日子总过得去。但自从你开了店——你也看见了,我这生意掉了快一半了。"
"所以你举报我。"
"我糊涂。"他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,"猪油蒙了心。但举报也没用——你账上没毛病。我后来想了好几天,想明白了。你不是抢我生意,是你的东西确实比我的好。我那萝卜干黄瓜酱卖了十几年,味道就没变过。你倒好,辣酱、香菇酱、蒜蓉酱、豆豉酱,一个月就换着花样来。我拼不过。"
"所以你想合作?"
"我有两条路子你没有。"刘成山往前凑了凑,"第一,我在县城有固定的进货渠道——辣椒、蒜、盐、酱油,批发的价比你从镇上零买便宜两三成。第二,我有运输线。我每半个月往县城送一趟货,顺路就能把你店里的货也拉过去。你现在是骑自行车进货吧?一趟能拉多少?"
林晚晚没说话。她说得对——运输确实是她的短板。每次进货她要骑自行车去县城,来回四十里路,车后座绑两筐就到头了。如果刘成山的运输线能用上,她一次能多进三倍的货。
"你的条件呢?"
"利润五五分。"
林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,没有立刻表态。
"刘老板,你的意思是——你供货、你运输,我生产、我出技术,利润对半分?"
"对。"
"那我问你——酱是谁做的?配方是谁的?客人认的是谁的牌子?"
刘成山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"你供货和运输,省的是我的成本。但酱的品质、口味、口碑,全是我的。没有我的配方和生产,你供再多的货也卖不出去。五五分,不合理。"
"那你说怎么分?"
"四六开。我六,你四。"
"四六?林老板,这也太——"
"刘老板,你开了十四年的店,在镇上有人脉有渠道。但你现在的生意你自己清楚——再过半年,你那铺子能不能撑下去都是问题。跟我合作,你不用关店,还能继续做你的酱菜生意。你供的原料我全要,运输我出钱——按市场价。利润四六开,我六你四。你要是觉得行,咱们就签合同。不行,那就当我没来过。"
刘成山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打一场仗。一边是面子,一边是活路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。
"行。四六就四六。"
林晚晚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陆战在院子里给两头猪崽喂食,听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。
"怎么样?"
"他认了。举报的事是他干的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跟我谈合作。我答应了。"
她坐在石头上,把谈判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陆战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比你更需要这条活路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所以我没把他逼死。给他留了四成,够他活。"
"你不恨他?"
"恨什么?他要吃饭,我也要吃饭。他举报我是蠢,我跟他合作是精。蠢人我治不了,但精人能带着蠢人一起活。"
陆战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第二天她跟刘成山签了合同。白纸黑字——原料供应、运输费用、利润分成、违约条款,一条一条写清楚。刘成山按了手印,她也按了。
走出刘记酱园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秋天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,带着镇上各种混在一起的味道——烧饼、卤肉、酱菜。她站在那闻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了大半年前——她第一次来镇上赶集的时候,口袋里揣着借来的两块钱,背着两坛辣酱,连摊位都找不到。
现在她在跟开了十四年的老板签合同。
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:林晚晚,你还真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