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三百……六十二……六十三……六十四。"
林晚晚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三遍，又用手指数了一遍。
三百六十四块二毛。
这是她从穿越到现在——大半年时间——攒下来的全部家底。扣掉了工坊工人的工资、赵红梅的工钱、店租、原料成本、进货费用、陆战去省城的路费、两头猪崽的钱、修工坊修猪圈修围墙的开销，还有七七八八的杂费。
剩三百六十四块二毛。
她把存折合上，又打开看了一遍。数字没变。三百六十四块二毛。
"嘿。"她笑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像是不敢相信似的。
在八零年代初的农村，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大概在一百到两百块之间。壮劳力出去干一年活，撑死了两百块出头。她一个人，大半年，攒了三百六十四。
相当于普通人家两三年的收入。
她把存折塞到枕头底下，躺下来。屋顶的瓦片缝里透着星光——有几片瓦松了，该修了。她盯着那几颗星星看了好一会儿，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。
不是没见过钱。前世她在深圳干了十年，月薪从八百涨到三千，最有钱的时候卡里有小两万。但那些钱跟这三百六十四块不一样。
前世的钱是她打工挣的——出卖时间、体力、脑子，换来的。这三百六十四块是她从零开始——从一个被卖给傻子冲喜的农村女人，兜里两毛三分钱，一步一步挣出来的。每一分钱上面都有她的指纹。
她被卖了五百块钱。现在她自己挣了三百六十四。再过半年，她挣的钱就超过"卖身钱"了。
她的命不是五百块钱能衡量的。
她翻了个身，从枕头底下把存折又抽出来看了一眼。三百六十四块二毛。白纸黑字，清清楚楚。
"看几遍了？"
她吓了一跳，扭头一看——陆战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，睁着眼看她。
"你醒了？"
"被你翻来覆去吵醒的。看什么呢？"
"存折。"
他没说话。
"三百六十四块二毛。"她把存折凑到他眼前晃了晃，"你看看。"
他看了一眼，然后把她的手推回去。
"多了？"
"当然多了！你知道村里一般人一年挣多少吗？一百多块。我大半年挣了他们三年的。"
"嗯。"
"'嗯'什么'嗯'？你就不能高兴一下？"
"高兴了。"
"看不出来。"
他嘴角动了一下——是她现在已经能识别的那种"他在笑"的微表情。
"行了，睡吧。明天还得干活。"她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。
过了几秒她又翻回来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入冬之前有几件事得办。粮食得屯——冬天路不好走，万一封了路，工坊和店里都断了原料就麻烦了。炭也得买——今年冬天怕是比去年冷。还有屋顶那几片瓦松了，得修。"
"瓦我来修。"
"粮食和炭我去镇上买。你修瓦。"她在黑暗中掰着手指头算，"还有一件事——我想开春以后在村口买一块地。"
"买地？"
"盖房子。"
他没说话。
"现在这个院子太小了。工坊、猪圈、住的地方全挤在一起，再发展下去转不开身。我想在村口买块地，盖一个正经的作坊——不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，是能批量生产的。再盖几间房，让工人有地方住。"
"钱够吗？"
"现在不够。但到开春应该差不多了——冬天是酱菜旺季，年底食品厂的订单还要加量。如果四个月能再攒两百块，加上现在的三百六十四，差不多够了。"
她把计划一条一条说出来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但陆战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"你觉得行吗？"她问。
"行。"
"就一个'行'？你没有什么想法？"
"你说的都对。"
"你就不能多说两句？"
他沉默了一会儿："地的事我去看。村口东南角那块荒地，位置好，面积也够。"
"你看过了？"
"前几天路过看了一眼。那块地是村集体的，得找村长批。"
"那你去跟村长说。"
"嗯。"
"还有——盖房子你会不会？"
"会。"
"真的？"
"以前在部队盖过营房。"
她翻了个身面对他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"你以前在部队还干过什么？"
"什么都干过。盖房、修路、砌墙、做木工、养猪、种菜。"
"……你们当兵的怎么什么都干？"
"在边境，什么都没有。不自己干就什么都没有。"
她笑了一下。
"行。那盖房子的事也归你。"
"嗯。"
"那睡了。明天我去镇上进炭和粮食，你修瓦。"
"好。"
她闭上了眼。脑子里转着各种计划——买地、盖房、扩建工坊、加订单。每一件事都很大，但拆开了一步一步来，每一步都走得通。
她用了不到一年。从一个被卖给傻子冲喜的农村女人，到拥有自己的工坊、镇上的店面、三百多块的存款、和一个盖房子的计划。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她睡着之后，陆战没有睡。
他侧过身，看着她的脸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照在她的侧脸上。她睡着了之后眉头是松的，嘴角微微翘着——大概是做梦了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帮她掖了一下被角。被角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了一截，他把它拉上去，塞好。
手收回来的时候，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头发。
很轻。轻到她不会有任何感觉。
他翻过身，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