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支书，忙着呢？"
林晚晚推开王德发家院子的木门，看见老头正坐在小板凳上剥玉米。金黄的玉米棒子堆了一筐，剥下来的粒儿落进脚边的簸箕里，沙沙响。
王德发今年快六十了，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，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蚊子。平时不苟言笑，但也不故意刁难人，算是个讲道理的老头。
"哦，晚晚来了。坐。"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板凳，"吃了没？"
"吃了。支书，我今天来是有事跟您说。"
"什么事？"
她也不绕弯子："我想在村口那块荒地盖房子。地能不能卖我？"
王德发剥玉米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她——不是没见过女人张罗盖房的事，村里寡妇自己盖房的也有。但没见过嫁过来不到一年的女人要自己买地盖房。
"你说村口那块？三角地那块？"
"对。就是歪脖子榆树边上那块。"
"那块地荒了好几年了，是村集体的。"王德发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放下，"你买地干什么？现在住的院子不够用？"
"不够。工坊、猪圈、住的地方全挤在一块，转不开身。我想盖个正经的作坊，再盖几间房。"
"你哪来的钱？"
林晚晚从口袋里掏出存折，往他面前的小桌上一放。
王德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，拿起来翻开。他的眼睛在数字上停了两秒，然后又翻回去看了一遍。
三百六十四块二毛。
他把存折合上，放在桌上，没还给她。
"自己挣的？"
"自己挣的。干干净净。卖辣酱、卖酱菜、跟县食品厂合作、镇上开店——每一笔钱都有账可查。"
王德发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。那个眼神她看得懂——是在掂量。不是掂量她有没有钱，是掂量她这个人在不在理。一个嫁过来不到一年的外来媳妇，要买集体的地盖房子，这在靠山屯是没有过的事。
"村里没卖过地给个人。"他说。
"什么事都有第一次。"
"得开村委会讨论。我一个人做不了主。"
"行。那您安排。我不急，但我想赶在开春之前把地定下来——开春就动工，夏天之前得盖好。"
王德发拿起一根玉米棒子继续剥，想了想："后天开会。你到时候来。"
"好。多少钱一亩您也一起跟委员会商量一下，别到时候扯皮。"
"知道了。"
她站起来拿存折，王德发又开口了。
"晚晚。"
"嗯？"
"你家那个……陆战，他知道这事？"
她站在院子中间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他知道。他帮我盖。"
王德发"嗯"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以前村里人提陆战都是"陆家那个傻子"，现在听说傻子不傻了、还要帮着媳妇盖房子，这变化搁谁身上都得消化消化。
出了王德发家的院门，冷风灌进领口。她紧了紧棉袄，快步往家走。
陆战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子下去"啪"一声，一段木桩齐齐裂开。两筐柴已经码得整整齐齐了，还在劈。
"回来了？"他没抬头。
"回来了。支书说后天开村委会讨论。"
"嗯。"
"他问我哪来的钱，我把存折给他看了。"
他手里的斧子没停。
"他又问你知不知道。"
这回轮到她停了："你怎么知道他问这个？"
"都会问。"
"那你怎么不担心？"
"担心什么？"
"担心……万一他不同意呢。"
"会同意的。"他把劈好的柴码进筐里，"你不欠村里的，你给村里人提供了活干——春兰她们四个在你工坊上班，以前冬天没事干只能在家猫着。你开春盖房子还得请人，又是活儿。村支书算这笔账比你还精。"
她看着他。
他这个人——以前装傻的时候她以为他什么都不懂。现在不装了，她说什么他都能接上，而且接的都是要害。
"行。那后天开会你去不去？"
"你去就行。"
"你不去？"
"你谈。我盖。"
她笑了一下："行。分工明确。"
转身往灶房走的时候，她听见身后"啪"的一声——又一根柴劈开了。然后是他的声音，不大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"地要买大一点的。"
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嘴角翘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