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没等到开会,王德发提前来找她了。
"晚晚,跟我去趟村口。"
"去干嘛?"
"看看地。光开会说没用,得先去看看。"
她跟着王德发出了院子,往村口走。路上碰见几个婶子在井边洗衣服,看见她和支书一块走,眼神都跟着飘过来。刘婶张了张嘴想喊什么,被旁边的婶子拉住了。
村口那块荒地在路的东南角——一块三角形空地,少说有两分。杂草长到膝盖高,枯黄一片,踩上去沙沙响。边上一棵歪脖子榆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,枝杈往大路那边伸着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
"就这块。"王德发站在地头,两手插在棉袄袖子里,"你看吧。"
林晚晚在地里走了一圈。
荒是荒了点——草比人高,中间还有几个土包,不知道是老鼠洞还是什么。但地势高,从大路到地里有个缓坡,下雨天不会积水。朝南,阳光足——冬天站在中间都能晒到太阳。
她在脑子里已经把房子的位置想好了。
坐北朝南,正房三间,东边盖工坊,西边留出来养猪养鸡。大门朝东开,正对着大路——进出方便,以后拉货的车也能直接开到门口。
"这块地有多大面积?"她问。
"量过,两分三。"
"六十块行不行?"
王德发看了她一眼。他本来准备好了讨价还价的,村里卖地给个人是头一回,他打算开五十块,让她砍到四十。没想到她直接加了十块。
"你不还价?"
"不还。六十块,两分三,合理。"
王德发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"支书,六十块我不还价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地契上写我的名字。林晚晚。不写陆战的。"
王德发又愣了。
他当了几十年支书,见过分家产的、争房产的、抢地界的,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提这种要求。在这年头,地契房契写男主人名字是规矩——女的嫁过来了就是男方家的人,地当然得写男人的名字。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"这事儿……你跟陆战商量过?"
"商量过了。他说写我的。"
这是真的。昨晚她跟陆战说了这事,陆战只回了两个字:"写你。"
王德发看着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那种看媳妇的眼神,是在看一个他想不太明白的人。这女人的脑子比他想的清楚得多。写谁的名字不光是面子的事——地契上写了谁的名字,这块地在法律上就是谁的。万一以后两口子闹了矛盾,或者出了什么变故,有名字的人才有说话的份。
"行。"他点了点头,"地契写你的名字。后天开会我提一下,应该没什么问题。"
"谢谢支书。"
"别谢我。你给村里人提供了活干,这是正经事。我帮你是应该的。"
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。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六十块钱——差不多是她全部积蓄的六分之一。花出去就少了一大块。
但她一点都不心疼。
前世她在深圳租了十年房。从城中村的单间到合租房的隔断间,搬了七次家,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。每次搬家的时候她都想——什么时候能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,不用再看房东脸色,不用再担心下个月房租涨不涨。
现在她有了。
一块地。两分三。写她自己的名字。
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陆战正在院子里量木料。两根长方料搁在板凳上,他手里拿着一根墨斗线,啪地弹了一下,留下一道笔直的墨线。
她推开院门进来。
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"地看好了?"
"看好了。两分三,六十块。三角地,村口大路边。"
"大不大?"
"不小了。够盖三间正房加一个工坊。"
他"嗯"了一声,低头继续弹墨线。
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他的手很稳——墨线弹出来直直的,没有一丝歪。他在量木料的尺寸,大概是在算盖房子要用多少料。
"你已经在算了?"
"大概算了一下。正房三间,工坊一间,仓库一间。用料不少。"
"料从哪来?"
"后山的松树。冬天砍了开春用,木头干得透,不容易变形。我自己砍自己锯。"
"你自己砍?那得砍多少棵?"
"二十棵左右。"
"那你得砍多久?"
"一个月够了。"
她看着他弹完一条墨线,拿起锯子沿着线开始锯。锯齿咬进木头的声音"嚓嚓嚓"的,有节奏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谢谢。"
他锯木头的动作没停。
"谢什么?"
"谢谢你帮我。"
"不用谢。"
"那就不谢了。"她笑了一下,转身进灶房做饭去了。
那天晚上吃的是白菜炖肉。肉是前两天从刘成山那边进的一斤五花肉——合作的条款里有一条,刘成山进货的时候顺便帮她带一些日用品和食材,她按市场价付钱。
她给陆战碗里夹了两块肉。
吃到一半她发现——自己碗里也多了两块肉。
是陆战夹的。趁她低头扒饭的时候,筷子伸过来,两块肉放进她碗里,然后他的筷子若无其事地收回去,继续夹咸菜。
她看着碗里那两块肉,愣了一下。
然后低下头,把肉吃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