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人都到齐了?那就说正事。"
王德发把烟杆子磕了磕,灰落进脚边的搪瓷缸里。村委会议室其实就是他家堂屋——一张八仙桌,几条长板凳,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"农业学大寨"标语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桌上坐了五个人。会计老孙坐在王德发右手边,五十出头,精瘦,鼻梁上架着一副缠了胶布的老花镜,手里捏着一支钢笔,面前摊着账本。他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胆子小,什么事都怕担责任。
老孙左边是治保主任赵大壮,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不怎么说话,但说话就是直的。
对面坐着民兵连长刘建设——三十出头,是个精明人,眼珠子转得快。旁边是妇女主任马翠花,四十五六岁,方脸,嘴唇薄,说话又快又尖。她在村里管了十几年妇女工作,嘴上功夫是几个人里最厉害的。
最末尾坐着副支书老周,六十多了,半聋半哑,来开会基本上就是坐着打瞌睡,表决的时候举手就行。
"今天就说一件事。"王德发磕完烟杆子,往桌上靠了靠,"林晚晚——就是陆战家的——想在村口那块三角荒地买地盖房。两分三,六十块。大家议一议。"
话音刚落,会计老孙先摇头了。
"没这个先例啊。咱村卖过地给集体,没卖过地给个人。而且她一个女人单独买地——这传出去好听吗?"
"怎么就不好听了?"王德发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搁,"她花钱买地,光明正大。又不是偷的抢的。"
"话是这么说,可规矩——"
"什么规矩?哪条规矩说女人不能买地?"
老孙被噎了一下,推了推老花镜,不说了。
刘建设接过话头:"支书,我有个问题。她一个外姓人,买了地算谁的?以后万一她走了——回了娘家或者改嫁了——这地怎么办?"
"她嫁到咱靠山屯就是咱靠山屯的人。"王德发的声音硬了一截,"陆战是咱村的吧?她是他媳妇,户口在咱村,怎么就成外姓人了?再说了,她走了?她开的工坊雇了咱村四个人,镇上还有个店。你告诉我她往哪走?"
刘建设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赵大壮在旁边闷声说了句:"支书说得对。"
这时候马翠花开腔了。
"我说两句。"她把搭在腿上的手理了理,语气不紧不慢的,"王支书,我不是反对。我就是觉得——她那钱怎么来的,谁知道?一个女人家,嫁过来不到一年,攒了三百多块?这数目搁在咱村——哪家能做到?"
她话里有话。意思很明白——钱来路不正。
王德发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不是生气,是看透了。
"马翠花,我跟你说。人家开店、做酱、交税,每一笔都有工商所的税票。县食品厂跟她签了合同,刘记酱园跟她签了合作。你要是不信,我带你去镇上查她的账。"
马翠花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王德发接着说:"你要是有意见,明天你也去镇上开个店。你要是能开出一家来,我第一个支持你买地。"
马翠花的脸涨红了。她张嘴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旁边几个人的表情,忍住了。
老孙看气氛不对,出来打圆场:"那……咱们表决?"
"表决。"王德发说,"同意卖地的举手。"
他自己先举了。赵大壮跟着举。老周被旁边的刘建设碰了一下胳膊,迷迷糊糊地也举了手——大概是举习惯了。
三票。
刘建设没举。马翠花没举。老孙犹豫了一下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——弃权。
"三比二,一票弃权。通过。"王德发把烟杆子拿起来,"老孙,手续你办。地契写林晚晚的名字——她自己要求的。"
"写她名字?"老孙又推了推眼镜,"不写陆战的?"
"写她的。就这么定。散会。"
王德发走到门口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。他一眼就看见了——林晚晚站在院子里的榆树底下。
风很大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脸冻得有点白,鼻尖红了一块。但站得笔直,像院子里那棵榆树一样。
"站多久了?"王德发走过去。
"一会儿。"
"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王德发看着她。她没问他结果——她已经知道了。
"通过了。三比二。"他说,"你去老孙那办手续,带钱。"
她点了点头。然后笑了。
不是客气的笑,不是应付的笑——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那种笑。嘴角往上翘,眼睛弯起来,连鼻尖上的红都好看了几分。
"谢谢支书。"
"别谢我。你自己挣来的。"
办手续那天,她把钱一张一张数给老孙。十块、二十、三十……六十。大钞少,零的多——有五块的、两块的、还有几张一块的。每一张都被她攥得整整齐齐,边角压得平平的。
手指碰到那些纸币的时候,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上辈子被房东涨租赶了三次。第一次从城中村搬到合租房,第二次从合租房搬到地下室,第三次从地下室搬到更远的城中村。每次搬家都像逃难,扛着编织袋在街上走,像条没家的狗。
这辈子她要当房东了。
老孙把地契写好,盖了村委会的章,递给她。一张薄薄的白纸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——林晚晚。
两分三。村口。三角地。
她的。
她把地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。纸很薄,字很黑,名字是她的。
回到家她先想把地契放在枕头底下。想了想又拿出来——枕头底下不保险,万一翻出来掉了呢。她又去翻柜子——陆战之前在柜子后面给她做过一个暗格,木板做的,外面看不出来,按一下才弹开。
她把地契放进去,把暗格关上。锁好。
她伸手拍了拍柜子壁——木板是实的,硬邦邦的,结实。
踏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