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又在那画什么呢?一上午了。"
春兰从工坊那边探头过来,看见林晚晚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一张草纸,手里捏着一根烧过的炭条,画得满手黑。
"画房子。"
"画房子?"春兰凑过来看了一眼,"这啥呀?这些方块是——"
"正房三间,这是堂屋,这是卧室,这是灶房。这边是工坊,这边是仓库。"
春兰歪着头看了半天:"看不太懂。但感觉挺大的。"
"不小。够住了。"林晚晚拿炭条在图纸上又添了一笔,"灶房跟卧室共用一堵墙——做饭的热气能通到炕里。冬天不生火炕也是热的,省柴。"
"这招好啊!"春兰眼睛亮了,"我家冬天烧炕费死柴了,一晚上就得一大捆。"
林晚晚没接话,继续画。她画得很慢——不是不会画,是脑子里要同时想太多东西。每一面墙、每一扇窗、每一道门槛的位置都要反复推敲。
窗户要大。白天不用点灯,省油钱。窗台要宽,能放东西——酱坛子、调料罐、针线盒。门槛要高,防老鼠——农村的老鼠比猫还大,矮门槛根本挡不住。屋檐要宽,下雨天站在门口不湿脚。
她还在堂屋靠窗的位置设计了一个角落——矮桌加坐垫,靠着墙,能晒太阳能看书能打盹。她在图纸上标了三个字:"懒人角"。
画完一稿她拿起来看了看,皱了皱眉,改了几处。又画了一稿,再改。第三稿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。
陆战从后山回来——他这几天每天去后山砍树,开春盖房要用。他扛着两根方料走进院子,看见她趴在桌上,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。
"这是——"
"新房子的图纸。你看行不行。"
他放下方料,弯腰看图纸。看了一会儿,手指点在一个地方——她标注"放杂物"的位置。
"这里加个架子。"
"什么架子?"
"放瓶瓶罐罐的。"
她看着他:"你要给我做架子?"
他没回答,直起身去搬木料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图纸,在那个位置加了两个字——"架子"。然后又想了想,在旁边添了个括号:"陆战做的。"
赵红梅第二天来村里送账本,看见桌上的图纸,凑过去看了半天。
"晚晚姐,你这房子设计得比供销社的楼还讲究。"
"供销社那楼是什么鬼样子你还夸?"
"不是,我是说——你连窗户朝哪开都想好了。这窗户怎么画这么大的?"
"大窗户好。亮堂。"
"那你这'懒人角'是什么?"
"晒太阳的地方。"
赵红梅哈哈笑了:"晚晚姐,你盖房子就为了晒太阳啊?"
"怎么了?晒太阳犯法?"
"不犯不犯。"赵红梅摆了摆手,"我就觉得——你这房子盖出来,比镇上谁家的都好。"
林晚晚没接话,低头继续改图纸。
晚上她把图纸压在枕头底下——跟地契放一个位置。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激动。她不是那种容易激动的人。是脑子里停不下来——墙厚多少、梁用多粗的、瓦片从哪买、地基挖多深……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往外冒。
她翻了个身,闭眼。又睁开。
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,照在天花板的横梁上。横梁是旧的,木头都发黑了,有几处还漏风。她盯着那根横梁看了一会儿。
前世她在深圳租了八年房。城中村的单间,十平米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,转个身都费劲。后来搬到合租房的隔断间,更小——隔断墙是石膏板做的,隔壁打呼噜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再后来搬到地下室,没窗户,白天黑夜分不清,衣服永远晒不干。
八年。她从来不敢想自己能有一间按自己想法盖的房子。租来的房子不能改——不能换窗帘,不能刷墙,不能在墙上钉钉子。房东说了算,房东涨租你就得搬,房东卖房你也得搬。
现在她要盖自己的房子了。窗户多大她说了算,门槛多高她说了算,哪间房住人哪间房放东西她说了算。没有人能赶她走。
她想得鼻子有点酸。
赶紧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"别想了。"她在心里跟自己说,"睡。明天还得干活。"
枕头底下的图纸硌着她的脸。她没拿出来。
硌着好。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