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去山里看看树。"
天还黑着,林晚晚被院门响动惊醒,披着袄出来的时候陆战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一把斧头别在腰后,麻绳搭在肩上,脚上换了双旧布鞋。
"这会儿就去?天还没亮呢。"
"亮了就走不回来。路远。"
她追到院门口:"你一个人行不行?"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晨光还没出来,院门口灰蒙蒙的,但那个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、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神。是另一个人在看着她。那个在边境待过三年、一个人翻山越岭回来的侦察兵。
"行。"她退了一步,"那你早点回来。"
他转身走了,步子很稳,拐过村口的大槐树就不见了。
她站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。风从裤腿里灌进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转身回院子,喂猪、烧水、做饭。吃完了去工坊盯着春兰她们干活。中午去了一趟镇上,给赵红梅送了一批货,对了一下午的账。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。
不是不知道他能干——他在后山砍了快一个月的树了,每天早出晚归,从来没出过岔子。但今天不一样,他说是"去山里看看树"。后山的松树他早就砍完了,要看新树得往更深的山里走。深山里什么情况都有——野猪、断崖、烂泥塘。
她一边忙一边竖着耳朵听院子外面的动静。有几次听见脚步声就跑出去看,都是路过的邻居。
傍晚了,天全黑了。她站在院门口第三次往外看的时候,终于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重。不是空手走的脚步声——是扛着东西的那种,一步一个闷响。
陆战从黑暗里走出来。右肩扛着一根松木,粗得比她大腿还粗,笔直笔直的。左手拖着两根细一点的,用麻绳拴在一起,在地上拖着走。他的衣服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,左肩上有一道红印子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把三根松木往院子里一放。"嘭"的一声,地都震了一下。
"够不够?不够明天再去。"
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根木头。
每一根都笔直,粗细均匀,表皮光滑没有虫眼。砍口齐整,一看就不是乱砍的——是挑着砍的。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木头截面,硬得几乎掐不动。
"你从哪砍的?"
"山里面。翻过两道梁,快到北坡了。"
"北坡?那不是有二十多里路?"
"来回二十多里。不远。"
"不远?你扛着这东西走了二十多里?"
他没接话,去水缸边舀了瓢水喝了。
她看着那三根松木,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红印子。
第二天她趁着去镇上的工夫,顺路去问了孙伯——村里的老木匠,六十多了,干了一辈子木工。她把陆战挑的木头跟他说了,问他这种料子怎么样。
孙伯听完直摇头:"北坡的松木?那可是好料子。那边的树长得慢,木质硬,不裂缝不变形。盖房子用那个,住五十年都不带歪的。"
"挑这种木料难不难?"
"难。"孙伯竖起手指头,"第一得看树皮——皮紧、纹路密的才硬。第二得看根脚——根部发红的是老树,发白的是嫩树。第三得看直不直——山上弯树多,直树少。能挑出三根一样的,最少得在山上转一整天。"
"那能挑出这种料子的人呢?"
"跟木头打过五年交道的。"孙伯看了她一眼,"你家陆战以前干过木工?"
"没有吧。"她不太确定。
"那就怪了。"孙伯咂了咂嘴,"没干过木工的人挑不出这种料。"
她没解释。
那天晚上她烧了一大锅热水,倒进木盆里。
"过来擦擦。"
"不用。"
"你肩膀上那道印子不处理明天得发炎。过来。"
他犹豫了一下,走过来蹲在木盆边上。背对着她脱了上衣。
她看见了。
不是第一次看见——之前也见过他光膀子干活。但以前她没有认真看过。现在借着煤油灯的光,她看清楚了。
他的后背上不止一道疤。左肩胛骨下面有一条长的,颜色发白,像是刀伤。右侧腰肋处有一团不规则的疤,像是烫伤或者烧伤留下的。后背中间还有一道短的,横着的,不知道是什么弄的。
她没有问。
她蹲在灶台边,往灶里添了一根柴。火烧起来,噼啪响。
"擦完了我给你上点药。后山有棵野花椒树,我前几天掐了点叶子,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消炎。"
"嗯。"
他擦完了,她把捣好的花椒叶糊糊糊在他肩膀的红印上。他没吭声。
晚上躺下之后,屋里黑漆漆的。两头猪在圈里哼哼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
"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"
他沉默了几秒。
"不用。你在家画你的图。"
"我不是帮你搬木头。"
"那你去干什么?"
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看了一会儿。
"我就是想去看看——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。"
他又沉默了。这次更久。
"山里路不好走。"
"我走得动。"
"天不亮就得出发。"
"我起得来。"
"……行。"
她翻了个身,面朝他那边的墙。嘴角翘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