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工那天是个晴天。天蓝得不像话,风也不大。
林晚晚天没亮就起来了,蒸了一锅馒头,煮了一锅棒子面粥,又炒了一大盆白菜粉条。吃完饭她拎着一个布袋走到宅基地——布袋里装着纸钱、香和一挂小鞭炮。
按村里的规矩,动工前得在宅基地四个角烧纸钱,敬土地爷。她不信这个——前世她啥都不信。但她在这个村子里活着,就得按村子的规矩来。不烧纸钱,明天全村人都能说出花来。
她蹲在第一个角划火柴点火。纸钱烧起来,火苗舔着枯草,噼啪响。她跪下来磕了个头。
磕完抬头的时候发现陆战也跪在她旁边。
她愣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他也跪着,面朝宅基地,表情很认真。
她没说话。两个人在四个角都烧了纸钱、磕了头。最后一个角磕完,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"你还信这个?"
"不信。但你磕我也磕。"
她笑了一下,点了鞭炮。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村口炸开,远处几只鸡被吓得扑棱翅膀乱跑。
八点钟正式动工。
王德发第一个到。他背着手在宅基地边上走了一圈,看了看陆战拉的四条线——白石灰弹的线,标注地基的范围和方位。
"方位不错。坐北朝南,正房三间,东边工坊西边猪圈。"他点了点头,"你画的?"
"我画的。"林晚晚说。
"行。那挖吧。"王德发把外套一脱,从旁边拿起一把镐头就往地基里走。
"支书你不用——"
"村里谁家盖房我都帮,不差你们家。"他头也不回,镐头砸下去,"噗"的一声闷响,土翻上来。
陆战已经在另一头挖上了。他的镐头比别人快一倍——举起来砸下去、举起来砸下去,节奏又稳又狠,每一镐下去都能翻起一大块土。别人挖一锹他挖三镐,不一会儿他那段地基就比别人深了半尺。
赵大壮也来了。他话不多,到了就干活,一个人搬石头搬了一上午。
九点多的时候春兰和秀芝来了。两人一人挎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馒头、咸菜和一壶热水。
"我们又不会盖房,帮你们做饭总行吧?"春兰把篮子往地头一搁,"中午吃啥?我回去做。"
"不用这么麻烦——"
"不麻烦!"秀芝抢着说,"你家灶我熟,我跟春兰一块做。你安心盯着工地。"
林晚晚看着她俩,心里一热。
工地上人越来越多。赵大壮喊了他弟弟来帮忙搬石头,刘建设的媳妇送了一筐地瓜来。连老周——村委开会打瞌睡的那个副支书——都拄着拐棍过来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"方位不错"就走了。
最忙的是陆战。他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——挖地基、搬石头、量尺寸、拉线、砍木桩。中午的时候他把上衣脱了,光着膀子在太阳底下搬石头。一块石头少说七八十斤,他弯腰一捞就扛上了肩,走起来脚下都不打晃。
林晚晚在旁边递水递毛巾,看了他好几眼。
太阳底下他的背脊上全是汗,肌肉一条一条的,随着搬石头的动作绷紧又松开。那些旧伤疤在阳光下发着白,像刻在皮肤上的字。
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烫。
赶紧转过头去,假装在看图纸。
"傻子哥在挖坑呢!"
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路边探出脑袋,冲着工地上喊了一嗓子。他妈妈站在后面拉他:"别喊别喊——"
"妈你快来看,傻子哥挖了好大一个坑!"
林晚晚站起来了。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小男孩面前,蹲下来跟他平视。
"你叫什么?"
"我……我叫二狗。"小男孩被她看得有点发虚。
"二狗啊。你傻子哥挖坑不是为了玩——是为了给我盖房子。你要是再喊他傻子,下次他挖坑就把你埋进去。"
小男孩脸都白了,扭头就跑。他妈妈在后头追着喊:"二狗你跑什么!"
旁边的春兰笑出了猪叫声——真的是猪叫,她自己养过猪,笑起来那个动静跟猪圈里的来福一模一样。
"晚晚姐你也太损了哈哈哈哈——"
"谁让他喊的。"林晚晚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继续干活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地基挖好了。
林晚晚站在地基边上往下看——一个规规整整的长方形,深度一致,四边齐整。陆战用水平尺量过,误差不超过一指宽。这要是换别人挖,高低不平歪歪扭扭是肯定的。
陆战蹲在地基边上喝水。他的手上全是茧子,虎口和指根裂了好几道口子,有的渗了血丝,被泥巴糊住了。他喝了水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站起来准备收工具。
她看着他满手的裂口,想说一句"辛苦了"。话到了嗓子眼拐了个弯。
"明天我去镇上买两斤肉,给你补补。"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不用。"
"不是跟你商量。"
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