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上梁是个大日子，不能马虎。"
王德发蹲在宅基地边上，手里卷了根旱烟，吧嗒吧嗒抽着。房子已经盖到了要上梁的阶段——四面墙砌好了，就差把那根主梁架上去。
"支书，我不搞排场——"
"这不是排场。"王德发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，"上梁不放炮、不系红，住进去也不安生。你不在乎，村里人在乎。"
林晚晚看了看陆战。他正蹲在旁边用刨子刨那根主梁——松木的，北坡砍回来的料子，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。他把梁面刨得光光的，手摸上去一丝毛刺都没有。
"行。"她点了头，"那我就去买红布和鞭炮。"
镇上买了一丈红布、两挂鞭炮。红布系在梁的正中间，用麻绳扎紧。鞭炮挂在旁边的竹竿上，准备上完梁就放。
上梁那天来的人比挖地基那天还多。
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——"陆家媳妇盖新房要上梁了"——一传十十传百，半个村的人都来了。有的是真心帮忙的，比如赵大壮，来了就帮着扛木头。有的是来看热闹的，比如刘婶，挎着个篮子站在路边，嘴里嗑着瓜子。
还有孙伯——那个老木匠。他拄着拐杖来了，绕着房子走了一圈，拿手摸了摸墙，又看了看梁。
"这梁选得好。"他跟林晚晚说，"松木的，北坡老料。你看这纹路——密实、顺直。这根梁撑五十年不带弯的。"
"陆战砍的。"
"他砍的？"孙伯又看了看梁上系着的红布，咂了咂嘴，"这小子手艺不像是半路出家的。"
林晚晚没接话。
老周也来了。副支书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，平时开会打瞌睡的那个人这会儿倒是精神了，眯着眼把房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"方位不错。"他说了句话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句："这女娃娃，是个能人。"
上梁的时辰到了。
陆战站在梯子上，手里攥着麻绳。赵大壮和另外两个壮劳力站在下面，手扶着梁的两头。梁太重了，一个人扛不动——得下面的人托着，上面的人拉。
"准备好了？"王德发站在旁边喊。
"好了。"陆战在上面说。
"那就——一二三，起！"
"一二三——起！"
梁被抬起来了。四个人同时使劲，下面的人往上托，上面的人往上拉。松木梁慢慢升高，晃晃悠悠地往墙头靠。
林晚晚站在下面仰着头看。
阳光从刚架好的房梁缝隙里漏下来，一道一道的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眯了眯眼，看着梁一点一点地落到位——稳稳当当地搁在两堵墙上，分毫不差。
陆战从梯子上下来，拿锤子把梁上的榫头敲实了。"梆梆梆"三下，声音又闷又实。
"好了！"
"放炮！"王德发一挥手。
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。竹竿上挂的两挂鞭炮同时响，火光和碎纸片满天飞。烟雾呛得人直咳嗽，但没人躲——都仰着头看那根系着红布的主梁。
林晚晚被烟雾呛得揉了揉眼睛。揉完眼睛手放下来的时候，她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周桂香。
她站在人群外面，离工地大概二三十步远的地方。手里拎着一个篮子，篮子上盖着一块布。她没有靠近，也没有走。就那么站着，看着工地上的人。
人群里没人注意到她。
鞭炮放完了。烟雾散了。人开始散了——有活的回去干活，没活的站在路边聊几句也走了。
周桂香这才慢吞吞地走过来。
她的脚步很慢，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。走到林晚晚面前的时候，她把篮子往林晚晚手上一塞。
"面发了，蒸了几屉馒头。"
说完转身就走。
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林晚晚愣在原地，手里拎着那个篮子。她掀开布——
白面馒头。满满一锅，个个蒸得开了花，白胖白胖的，冒着热气。在这个年代，村里人家平常吃的是棒子面窝窝头，白面馒头是过年才吃得上东西。
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。
有点烫嘴。但甜丝丝的，面发得好，软乎乎的。
"嫂子！"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她转身一看——陆招娣跑过来了。
这丫头跟半年前比变了不少。那时候她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脸上总带着一股子戾气。现在胖了点，脸上的肉圆润了，戾气也消了不少。大概是周桂香家日子好过了一些——陆战不傻了之后，村里人对陆家的态度变了，招娣也跟着少受了不少白眼。
但她还是那个走路带风的性子，跑到林晚晚面前的时候喘得呼哧呼哧的。
"嫂子，我——"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，"我攒钱买的。你盖房子用得上。"
她摊开手。
一把钉子。大大小小几十颗，有铁钉也有竹钉，攒了好久的样子——有些已经生锈了，有些还亮着。
林晚晚看着那把钉子，又抬头看了看陆招娣的脸。
半年多以前，这个人在她枕头底下塞死老鼠。
"你哪来的钱？"林晚晚问。
"捡……捡废铁卖的。攒了好几个月。"陆招娣的耳朵红了，"不多，但……但盖房子用得上。"
林晚晚看着她。
这个丫头——以前恨她恨得牙痒痒，觉得她嫁过来是害了陆家。后来陆战不傻了，周桂香的态度也软了，她才慢慢改了态度。但她性子硬，不会说软话，只会用行动表示。
一把钉子。捡废铁攒了几个月买的。
林晚晚伸手把那把钉子接了过来，放进篮子里。
"行。"她说，"收下了。"
陆招娣的肩膀松了下来，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。
"嫂子，你那房子……盖好了我能去看看吗？"
"看什么看？想看天天都能来。"
"真的？"
"真的。你要是闲着，明天来工地帮忙搬砖。"
陆招娣的眼睛亮了："行！我来！"说完撒腿就跑了。
春兰在旁边看着，感慨了一句："这丫头以前跟只刺猬似的，现在倒是顺眼多了。"
林晚晚又咬了一口馒头。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