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老头又来了。"
陆战站在脚手架上,手里的砖刀往路边偏了偏。林晚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——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头背着手站在路边,跟上次一样,不说话,就看着。
是孙伯。
这两天他来过好几回了。每次都是路过似的站一会儿,看几眼,然后走。林晚晚没主动搭理他——她知道这种老手艺人脾气怪,你要是上赶着求他,他反而不搭理你。得他自己开口才行。
但今天她改主意了。
房子快盖好了,屋顶上了瓦,墙砌完了,就差内部的灶台、炕面和烟道还没弄。这几样她是真不太在行——图纸上的烟道是她凭记忆画的,前世她见过农村的灶连炕,但具体怎么走烟道她只有个大概印象。
她倒了碗凉水端过去。
"大爷,喝口水。"
孙伯接过碗,没喝。眼睛还是盯着房子看。
"大爷,您帮看看,我这房子盖得对不对?"
孙伯终于把目光从房子上收回来,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不带什么表情,就是在掂量她这个人——值不值得他开口。
他把碗放在路边的石头上,围着房子走了一圈。
走得很慢。每面墙都停下来看,用手摸了摸砖缝。走到灶台的位置蹲下来看了看烟道的走向,又站起来看了看屋顶的出烟口。
看完之后他"哼"了一声。
"炕连灶的设计有点意思。"
林晚晚心里一喜——被老木匠说"有点意思"算是夸了。
"但你这个烟道走法不对。"
她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"冬天一烧就倒烟。"孙伯用脚点了点灶台下面的位置,"你这段烟道拐了个直角弯,烟气走不顺畅。加上你灶台离炕面太近,热气还没走到炕里就散了。冬天一烧火,烟全从灶口往外倒,呛死你。"
林晚晚愣住了。
她确实只是照着前世记忆里的大概样子画的图——灶连炕的原理她懂,做饭的热气通过烟道传到炕里,炕就热了。但具体烟道怎么拐、坡度多少、灶台和炕面的距离多远,这些细节她不懂。
"那怎么改?"
孙伯没回答。抬腿就走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:"明天我来一趟,把你那个烟道改一改。就一趟,别指望我天天来。"
"行!谢谢大爷!"
"谢什么谢。"他摆了摆手,又停了一下,"水泥沙子自己备好。我只有工具,没有料。"
"备好了!都备好了!"
孙伯走了。背着手,步子不快不慢,像散步似的。
林晚晚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——凉的,孙伯一口没喝。
她转头看陆战。他还站在脚手架上,砖刀搁在墙头上,看着孙伯走远的背影。
"傻子,这大爷的脾气跟我爸似的——嘴上说不管,最后还是管了。"
陆战看了她一眼。
这是她第一次提起她爸。
从穿越到现在,她从来没说过任何关于"前世"的事。在所有人眼里,她是隔壁村嫁过来的林家闺女,家境不好,被卖给了陆战。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,也没有人知道她前世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。
陆战没有追问。
"你爸——"他停了一下,"什么样的人?"
"闷。"她笑了一下,"话不多,脾气犟,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。看见谁家房子盖歪了路过都要骂一句,但骂完了第二天自己跑过去帮人修。"
"跟孙伯一样。"
"对。就是那种人。"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陆战也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一早孙伯果然来了。背着一个帆布工具袋,里面装着泥抹子、水平尺、墨斗、几把凿子。他到了之后二话不说,脱了外套就钻进了灶房。
先把烟道拆了。林晚晚原来走的烟道是直角弯——孙伯全扒了,重新砌。他改成了弧形弯,坡度往上走,烟气流顺着弧度往炕里走,不卡不堵。
"烟道不能拐直角。"他一边砌一边说,话比昨天多了——大概是干活的时候嘴就松了,"得拐弯就得走弧。直角弯烟气撞墙,出不去就往回倒。弧形的顺,烟顺着弧度就溜过去了。"
林晚晚蹲在旁边看,边看边记。
烟道改完,他又重新砌了一遍炕面砖。原来林晚晚让陆战砌的炕面砖是平的——孙伯全掀了,改成微微往烟道方向倾斜的坡度。
"炕面得有点坡。热气从灶口进来,往炕尾走。平的,热气堆在前面不走,后面冰凉。有坡度,热气自己往后面溜。"
"那坡多少合适?"
"一寸就够了。不用太多,太多睡上去歪。"
他改完烟道和炕面,林晚晚以为他要走了。但他没有。他走到灶台前,蹲下来看了看高度,拿泥抹子比了比,然后动手把灶台的高度改低了两寸。
"大爷,这灶台高度——"
"你站着炒菜不累吗?"
林晚晚愣在原地。
她确实觉得灶台高了——在老院子的时候她就觉得腰疼,炒酱的时候要架着胳膊,一天下来腰酸得直不起来。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"我……没说过这事啊。"
"不用你说。"孙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"灶台高了,人炒菜的时候胳膊得架着。架一天两天没事,架一个月腰就废了。我看了你那个工坊的灶台——比正常人高一截。你个子矮,架着更累。"
他拎起工具袋往外走。
"大爷!"林晚晚追到门口,"您吃了饭再走——"
"不吃。"
"那您——"
"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就来问我。别自己瞎琢磨。"他头也没回,"但别指望我帮你干。我只动嘴,不动手。"
"今天不是动手了吗?"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今天例外。"
说完走了。
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"傻子。"她回头冲屋里喊,"这老头嘴上说着不管,手倒是不停。"
陆战从炕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灶台:"他改得好。"
"那当然。人家干了一辈子了。"她蹲下来看了看新灶台的高度——矮了两寸之后,她伸出手正好能平放在锅沿上。不用架胳膊了。
"他怎么知道你腰疼?"陆战问。
"他说看出来的。"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,"大概是看我炒酱的时候揉腰——我自己都没注意。"
陆战没说话。但他看了一眼灶台,又看了一眼她的腰,像是在记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