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面墙的石灰抹完了。
陆战放下泥抹子,从脚手架上下来,站在院子里看了一遍——正房三间,坐北朝南。东边是工坊,西边是猪圈。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正好在大门外面,枝杈伸过来,像给门口搭了个棚子。
"好了。"他说。
林晚晚站在新房门口往里看。
屋里还空着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,扫得干干净净。墙是新抹的石灰,白得晃眼。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方块——那个方块正好落在她设计的"懒人角"的位置。
灶台是孙伯改过的,矮了两寸,刚好到她腰下面一点。炕连着灶台,炕面砖微微往烟道方向倾斜。烟道走的是弧形弯,不会再倒烟了。
她站在门口没动。
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。
不是难过。是那种——积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,忽然到了一个出口,自己涌上来了。她在深圳租了八年的房子,搬了七次家,从来没属于自己的地方。现在她站在自己的房子门口,房子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,但每一面墙、每一扇窗、每一个门槛的位置,都是她定的。
"怎么了?"陆战走过来。
"没事。"她吸了一下鼻子,"进去了。"
搬家其实没什么好搬的。
他们俩的全部家当:两床被子、几件换洗衣服、一口锅、几个碗、一个脸盆、两双鞋。还有陆战的木工工具——刨子、锯子、凿子、刻刀。还有林晚晚的账本、存折和地契。
陆战一趟就全搬完了。他用一根扁担,一头挑着铺盖卷和锅碗,一头挑着工具箱,从老院子走到新房子,三百来步路。
林晚晚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——里面是她的账本、存折和地契。她没有让陆战搬这些东西。
走到老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破偏房、旧猪圈、篱笆墙(现在有一面是她自己砌的歪墙)、院门口的大槐树。住了大半年。
说没有感情是假的。她在这里第一天醒来的时候浑身疼,口袋里两毛三分钱。她在这里做了第一坛辣酱,在这里被陆招娣塞了死老鼠,在这里度过了第一个睡不着的夜晚。
但离开这里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"走了。"她转身跟上了陆战。
进了新家门,她把被子铺在炕上。新炕还没烧过,砖面凉冰冰的,但平整光滑。她把被子铺好,枕头摆在靠墙的位置——那是她睡的那边。另一边是陆战的。
锅放在灶台上。碗码在架子上——就是陆战之前给她做的那个小架子,他从老院子拆了带过来的。脸盆放在门口的架子上。衣服叠好塞进柜子里。
总共用了不到二十分钟。
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。
空。四面白墙,一张炕,一个灶台,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,两条板凳。整个屋子一眼望到头。
"陆战,你说咱俩这个家,是不是有点太空了?"
他把最后一件工具——那把刻刀——放进工具箱里,站起来看了看。
"慢慢添。"
她听到"慢慢"两个字,心里安定了不少。
不是一下子就能把家填满的。前世她也是——从十平米的单间开始,一件一件添东西,用了好几年才有了点家的样子。现在也一样。慢慢来。
"行。"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"先把灶生了,烧炕。晚上冷。"
那天傍晚赵红梅从镇上赶来了。她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,车把上挂了一块猪肉,后座上绑了一壶散酒。到了新家门口的时候满头大汗。
"晚晚姐!新家!我来看看!"她推着车进来,第一眼就"哇"了一声,"这比老院子大多了!还有窗户!这么大!"
"别大呼小叫的。进来坐。"
春兰和秀芝也来了。春兰端了一盘炒豆芽,秀芝端了一盘凉拌黄瓜。两人进门也是一通感叹——"这炕真大""这灶台真新""这窗户真亮"。
林晚晚把赵红梅带的猪肉切了一半炒了,加上春兰和秀芝带来的菜,凑了四个菜一盘肉。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。
桌子是陆战新做的——松木板面,四条方腿,刨得光光的。板凳也是他做的,坐上去稳稳当当。
"来来来,倒酒倒酒。"赵红梅把散酒壶拧开,给每个人倒了一碗。酒是镇上供销社的散装高粱酒,一块钱一斤,辣得很,但喝着暖和。
"来——敬晚晚姐的新家!"赵红梅举起碗。
"敬晚晚姐!"春兰和秀芝也举起来。
林晚晚端起碗看了看对面的陆战。他也端了碗,没什么表情,但配合着举了一下。
"行了行了,别搞那么正式。"她喝了口酒,辣得龇牙,"就是个搬家饭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"
"怎么不是大事?"赵红梅脸已经有点红了——她酒量不行,一碗下去就上脸,"你想想,你今年才嫁过来,半年不到——店有了,工坊有了,房子也有了。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?"
"怎么说?"
"说你是靠山屯几十年来最能干的媳妇。"
"净瞎说。"
"真的!连我我妈都说了——'你看看人家林晚晚,再看看你,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。'你说气人不气人?"赵红梅喝了口酒,越说越多,"晚晚姐,我从第一回见你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。你看你,今年才嫁过来,店有了,房有了——你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。"
林晚晚笑了笑没说话。
赵红梅又说了一堆——什么"以后开了大工厂请她当经理"之类的醉话。春兰和秀芝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。陆战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,偶尔抬头看一眼林晚晚。
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赵红梅喝得脸通红,走路都打晃,春兰和秀芝一边一个扶着她。
"晚晚姐我们走了啊——明天工坊见——"
"路上小心。把她送回家了再回来。"
"知道了!"
送走三个人,院子里安静下来了。
林晚晚回到屋里。陆战已经把碗洗了、桌子擦了、灶台收拾干净了。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——窗户上贴了第一层白纸,灯光透出来,暖黄色的。
他蹲在灶台前封火——把灶里的炭用灰盖住,留一点气口,这样明天早上拨开灰就能接着烧,不用重新生火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。
想起前世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。十平米,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她每天下班回去,开门面对的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永远不会有人回应的安静。她在那个房间里住了三年,直到被房东涨租赶走。
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——有一天她会在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,有一间自己的房子。窗户是她定的位置,灶台是她定的高度,炕是她铺的被子。
还有一个正在帮她封火的男人。
"陆战。"
他回过头。
"这房子——盖得真好。"
他看了她一眼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你设计的。"
"你盖的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"睡吧。"他说,"明天还有活。"
"嗯。"
她走到炕边脱了鞋,钻进被窝。新炕还没烧透,凉丝丝的,但不冷——白天晒了一天太阳,砖面存了些热气。
她听见陆战也上了炕。他躺在另一边,隔了半臂的距离。
窗户纸上映着月光。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的影子投在纸上,风一吹晃了几下。
"晚安。"她说。
"嗯。"
她闭上眼。
新房子。新炕。新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