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半根蜡烛撑不了多久。"
林晚晚看着桌上那根只剩小半截的蜡烛,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。新房子的窗户大,密封又没做好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蜡烛的影子在墙上东倒西歪。
煤油灯还没买。搬家搬得急,该添的东西列了一长串——灯、碗、水缸、窗帘、柴火、粮食——但今天实在太累了,谁也没力气再跑一趟镇上。
"凑合一晚吧。"她把蜡烛往桌子中间挪了挪,"明天再去买。"
陆战蹲在灶台前封火。灶里的炭用灰盖住了,留了个气口,明天早上拨开就能接着烧。他封完火站起来,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,又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闩。
门闩是他自己做的——木头的,卡进槽里严丝合缝。他推了推门,确认关紧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了。
林晚晚坐在炕上靠着墙,腿伸进被窝里。炕已经热了——傍晚烧的那锅饭加上后来添的几根柴,把炕面烘得暖烘烘的。新炕和旧炕不一样,旧炕是老偏房里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,砖面坑坑洼洼,睡上去硌得慌。新炕是孙伯改过的,砖面平整,微微往烟道方向倾斜,躺上去刚好。
陆战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,手里拿着那把刻刀和一块木料。但他没刻——就捏着刀,看着灶里暗红色的余烬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外面的风呼呼地吹,偶尔能听见歪脖子榆树的枝杈在风里嘎吱嘎吱响。但屋里暖洋洋的,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安安静静的。
不觉得尴尬。
以前在老偏房的时候,两个人也经常这样待着——各干各的,不说话。但那时候的不说话和现在的不说话不一样。那时候是不知道说什么,现在是不用说。
林晚晚打破了沉默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你说这房子能住多久?"
他想了想。
"砖墙泥顶,住个二十年没问题。到时候屋顶翻一下又能住。"
"二十年之后我都五十多了。"
"到时候我再翻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——二十年后屋顶旧了他翻,三十年后墙裂了他补,四十年后地面塌了他填。就是那种"这事归我管"的语气。
林晚晚的心里翻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——她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稳的东西。像是脚下踩着的地面忽然变厚了,变实了。
她没有接话,把脸转向窗外。外面什么都看不见——黑漆漆的一片,只有风声。但她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什么:歪脖子榆树、通到镇上的土路、一大片还没开垦的空地,还有远处影影绰绰的山。
"傻子,明天去镇上买点东西吧。"她转回头来,掰着手指头数,"缺的东西太多了——煤油灯要买两个,碗要多几个,还缺个水缸。缸得买大的,小的不够用。"
"嗯。"
"对了,还要买块布,做两个窗帘。窗户太大了,晚上总觉得外面有人看。"
她随口一说,自己没当回事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外面没人。有我在。"
八个字。
他说的时候甚至没抬头,还在看灶里的余烬。声音不大,像是在说"明天天晴"或者"炕热了"一样平常的话。
但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那种脸红心跳的暧昧——穿越到大半年,她跟陆战之间早就过了那个阶段。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是一种"不管发生什么事,有个人会站在旁边"的感觉。
前世她在深圳八年,一个人搬家、一个人看病、一个人过年。不是没有朋友——有。但朋友有朋友的生活,没人会二十四小时在你旁边。她也不需要人二十四小时在旁边——她能照顾自己。
但被人说一句"有我在"的感觉,是不一样的。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"傻子,你睡炕头,你身上热。"
炕头是靠灶台那一端,最暖和。她让他睡炕头——这话听着像是嫌弃他体温高,但其实是让他睡暖和的那一头。大冬天的,炕头和炕梢差好几度。
他没动。
过了几秒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——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然后是脚步声,绕到炕头那边。褥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,他躺下了。
蜡烛还在烧,火苗越来越小。屋里的影子越来越暗。
她偷偷睁开眼,偏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。
他侧身躺着,面朝墙那边。肩膀很宽,在烛光里一起一伏,很慢很稳。那件灰布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,但他穿着还是好看——不是那种花花公子的好看,是那种结实的、靠得住的好看。
蜡烛灭了。
屋里彻底黑了。只有窗户纸上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,照在炕面上。
她闭上眼。炕是热的。风在窗外吹。有人在旁边。
"晚安。"她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。
没有回答。
但她知道他听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