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倒是起这么早——"
林晚晚睁开眼的时候,炕头已经空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陆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。她翻身坐起来,一眼看见窗户——
白。
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。是白——白得发亮,白得刺眼,好像有人把一整桶白漆泼在了窗户纸上。
她趿拉着鞋推开门。
冷气扑面而来,像一巴掌拍在脸上。
下雪了。
下了一整夜的雪。院子里积了半尺厚,白茫茫一片。歪脖子榆树上挂满了雪,枝杈被压得弯下来,像一个个低着头的老人。大门外面的土路看不见了,只有一条浅浅的痕迹——大概是陆战早起出去喂猪时踩的。
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冷风从领口灌进来,冻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但她舍不得回去。这场雪太干净了——没有人踩过、没有脏东西、没有脚印。院子里的雪平平整整的,像一张铺开的白纸,等着人在上面写第一笔。
她的新房子在这片白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。白墙、黑瓦、宽屋檐——屋檐上积了一排冰溜子,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陆战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东西。他没说话,直接走到她身后,把那件东西披在了她身上。
旧军大衣。
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——大概是搬家的时候从老院子的箱底里带出来的。大衣是军绿色的,领口有毛,扣子是铜的,洗得发旧但很干净。衣服很大,披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,像一条毯子。大衣上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,混着淡淡的皂角味。
"你不冷啊?"她回头看他。他只穿着那件灰布棉袄,袖口都磨毛了。
"不冷。"
"那你穿这个——"
"你穿。"
他说完转身走了,去猪圈那边喂猪。两头猪崽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拱食槽,大概是被雪冻得不安生。
她裹着那件大衣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每踩一步,雪就"咯吱"响一声,脚印深到脚踝。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停下来,蹲下去抓了一把雪。
雪很松,攥在手里有点凉,但捏两下就紧实了。她捏成了一个拳头大的雪球。
回头一看——陆战正从猪圈那边走过来。
她没多想,胳膊一甩,雪球朝他飞了过去。
"啪"的一声,砸在他胸口。雪球碎了,雪沫子溅了一身。
他停住了。
低头看了看胸口碎掉的雪,又抬头看了看她。
没动。也没表情。
她又蹲下去捏了一个。这次捏得更圆更紧,站起来瞄准,扔了过去。
"啪"——砸在肩膀上。雪沫子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掉。
他还是没动。就站在那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行为不太正常的人。
她有点来劲了。蹲下去准备捏第三个。
这时候陆战弯下了腰。
他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雪。林晚晚手里正捏着第三个雪球,看见他抓雪的动作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——以为他要反击。
但他没有。
他把那把雪抓在手里看了看。捏了捏,又松开了。雪从指缝里洒落在地上。
"冷。别玩了。"
他说完转身进了屋。
林晚晚蹲在原地,愣了两秒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——不是那种矜持的笑,是捂着肚子、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种。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
不是因为好笑。
是因为她忽然发现——这个假装傻了大半年、当了六年侦察兵、在边境待过三年的男人,面对她扔雪球的时候,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他会砍树、会砌墙、会盖房子、会做木工、会一个人翻二十里山路扛三根松木回来。但你让他扔个雪球——他不会。
他只会抓一把雪捏了捏,然后说"冷,别玩了"。
她笑够了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裹紧大衣进了屋。
陆战蹲在门口修门闩。新门闩有点紧,开关的时候卡。他拿凿子在槽里刮了几下,又试了试——松了。
"修好了?"她问。
"差不多了。"
"你刚才为什么不扔回来?"
他没抬头。
"不想扔。"
"为什么?"
"会砸到你。"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"噗"地笑了。
"你当过兵啊。你扔个雪球还能砸伤我?"
"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"
他没回答,把凿子收进工具箱里,站起来。
"中午吃什么?"
"别转移话题。"
"没转移。饿了。"
她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"饿了",忍不住又笑了。
"行行行。中午烙饼。你把柴劈了。"
"嗯。"
那天下午雪停了。云散了,太阳出来了。阳光照在雪上,白得晃眼。
林晚晚坐在窗边,裹着那件军大衣,看着外面的雪景。院子里的雪开始慢慢化了,屋檐上的冰溜子往下滴水,"滴答滴答"的。
陆战在屋里修第二扇窗户的插销。新窗户是木框的,插销也是木头的——他削的,有点紧,需要打磨一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蹲在地上的背影。灰布棉袄的领口露出里面白棉毛衫的边,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,发梢翘着。
她转回去,看着窗外的雪地。
雪地上一排她的脚印——小的,深的,歪歪扭扭的。旁边是两排他的脚印——大的,浅的,笔直的。一大一小,从门口到院子中间,再从院子中间到猪圈,来来回回。
她忽然觉得——这个冬天,好像可以过得很好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明年开春你在院子里种棵树吧。"
"种什么?"
"随便。能结果子的就行。"
"苹果?"
"行。"
他没再说话。手里的插销打磨好了,装上去试了试——不紧了。
窗外的冰溜子还在滴水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