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今天卖了多少钱?"
"八毛。"赵红梅的声音蔫蔫的,像霜打的茄子。
林晚晚靠在柜台上,看着赵红梅把那几毛钱一张一张理好塞进抽屉里。八毛——夏天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七八块,现在八毛。落差大得能掉下去摔死。
"地瓜酱卖了几坛?"
"一坛。还是老张头买的,他说上次买的那坛还没吃完。"
"香菇酱呢?"
"没动。"
"蒜蓉酱?"
"也没动。"
林晚晚叹了口气。
进了腊月,天一天比一天冷。镇上赶集的人少了——大冬天的,谁没事往外跑?棉袄裹得再厚,在外面站半个钟头也冻透了。而且辣酱这东西是夏天的生意——夏天拌凉菜、蘸黄瓜、配冷面,家家户户都离不了。冬天呢?冬天吃炖菜喝热汤,谁还拌凉菜?
她在店里坐了一下午。赵红梅趴在柜台上打盹,外面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人,缩着脖子,看都不看店里一眼。
关了店门回去的路上,她骑车骑得很慢。冷风往脸上刮,眼睛都睁不开。路两边的田全白了——雪化了一半又冻上了,结了一层冰壳子。
到家的时候陆战在院子里劈柴。她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蹲在柴堆旁边看他劈。
"怎么了?"他问。
"生意不好。"
"差多少?"
"差太多了。夏天一天卖七八块,现在一天八毛。再这样下去,店租都挣不出来。"
他没接话,把一根柴劈成两半。
"工坊也不能停。春兰和秀芝还等着工钱过年——她们俩家里的男人都没什么正经活,就指望在工坊挣的那点钱。我不能因为生意淡就把人裁了。"
"不裁。"
"不裁就得发工钱。发工钱就得有进项。现在进项就靠那点酱——酱卖不动,钱从哪来?"
她蹲在柴堆旁边,手指头在地上划来划去。
陆战把斧子插进木桩里,蹲下来跟她平视。
"你急也没用。冬天淡是正常的——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"我知道。但我得想办法。"
"什么办法?"
"还没想好。"
她确实还没想好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不能坐吃山空。她现在手里有三百多块钱的存款,看起来不少,但养着工坊四个人、镇上店一个人、家里两张嘴,真算起来也撑不了几个月。
第二天她去镇上赶集。
不是为了卖货——是去看。她在大街上走了一圈,发现一个现象:卖冷食的摊位全冷清了——卖凉粉的、卖酱菜的、卖冰棍的,摊前连个鬼影都没有。但卖热食的摊位排长队。
煮地瓜的摊子前排了十几个人。一个大铁锅架在炉子上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地瓜,热气往上冒。老板拿个长柄勺子舀出来一个,用荷叶包着递给客人。客人接过来捧在手里,边走边吃,呼呼地吹着热气。
卖馄饨的摊子更火。一口大锅煮着骨头汤,旁边一摞碗,每个碗里放一撮虾皮、一勺酱油、一勺醋。馄饨下锅煮三分钟捞出来往碗里一倒,撒把葱花——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就出来了。一碗五分钱,队伍排到了街尾。
热汤面、煮羊杂、烤红薯、炖豆腐——凡是冒热气的摊子,生意都不差。
林晚晚蹲在煮地瓜的摊子前看了半个钟头。
地瓜几分钱一斤,煮好了卖一毛一个。一锅能煮二三十个,半个小时卖完。一锅的利润相当于她卖两坛辣酱。
她心里有了一个想法。
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陆战在灶台上烧水——大冬天的他每天烧两大锅热水,一锅她洗漱用,一锅喂猪用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我想做热卤。"
他停下添柴的手,看着她。
"热卤?"
"嗯。卤肉、卤蛋、卤豆腐干。冬天卖热的——卤一锅出来,锅盖一掀,整条街都闻得到。辣酱是闻不着的,卤味能闻着。闻着了就馋,馋了就买。"
"你会卤?"
"不会。"
他看着她。
"不会你怎么卖?"
"先学。试几次就会了。"
"配方呢?"
"自己琢磨。"
他没说话。把柴塞进灶里,火苗蹿起来,锅里的水开始冒泡。
"你试试。"他说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想了很久。卤味这个东西她前世没做过——她在深圳吃了十年外卖和食堂,但吃的次数多。公司楼下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卤味店,她每天下班都要买半斤鸭脖或者一盒卤藕片。那个味道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——咸香、微甜、回甘、微辣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草木清香。
她记住了那个味道,但不知道怎么做。配方全靠猜——酱油、盐、糖、八角、桂皮,这些她知道。但具体的比例、火候、放料的顺序,她一概不知。
但她不怕。她连穿越这种事都碰上了,还怕卤不出一锅好肉?
她翻了个身,看见陆战躺在炕头那边,背对着她。呼吸很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"傻子。"她小声叫了一句。
没反应。睡着了。
"明年开春你要种苹果树。"她对着他的后背说,"别忘了。"
还是没有反应。
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,闭上眼。脑子里开始列清单——明天要去镇上买什么料、买多少肉、试卤的话先卤什么……
灶里的余烬还有一点热气,透过炕面传上来,暖烘烘的。窗外的风小了。歪脖子榆树的枝杈在月光下投在窗户纸上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