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八角二两、桂皮二两、香叶一两、草果半斤、干辣椒一斤——对了,再来半斤花椒。"
供销社的售货员小姑娘一边记账一边抬头看她:"林姐,你买这么多调料干什么?开药铺啊?"
"做吃的。"
"做什么吃的要这么多料?"
"卤味。"
"卤味?"小姑娘眼睛亮了,"你会做卤味?镇上没人做这个。"
"还没做呢。先买料。"
一共花了三块二毛六。这是她平时买菜一周的钱。赵红梅在旁边看着那堆调料,嘴巴张成了O型。
"晚晚姐,你这是要干什么?三块多钱的调料——你以前买盐都是论斤称的。"
"试试新路子。冬天酱卖不动,总得找点别的。"
"那……你能做出来吗?"
"不知道。试试。"
她从镇上肉摊买了两斤猪头肉——便宜,两毛五一斤,比五花肉便宜一半。又买了一斤猪皮、半斤鸡爪、两块豆腐干。回到家把调料一样一样摊在灶台上。
八角、桂皮、香叶、草果、干辣椒、花椒。酱油、盐、冰糖。葱姜蒜。
她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些东西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开始干活。
猪头肉先焯水——冷水下锅,煮开,撇沫子,捞出来洗干净。猪皮也焯水。鸡爪剪了指甲焯水。豆腐干切成两半。
然后起卤锅。
大铁锅刷干净,放水,加酱油。她凭感觉倒——前世那个卤味店的颜色是红棕色的,酱油得放够。又加了一把冰糖、两把盐。然后把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干辣椒花椒用纱布包起来扎紧,扔进锅里。
大火烧开,转小火。把焯好水的猪头肉、猪皮、鸡爪放进去。
锅盖一盖,开始等。
灶台前的柴火噼啪响。锅里的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。
她等了半个小时,掀开锅盖。筷子戳了一下猪头肉——能戳动了,但还不到火候。盖回去继续煮。
又过了半小时。她捞出一块猪皮尝了尝。
咸了。而且酱油味太重,把别的味道全盖住了。
她往锅里加了点水,又捞出了半个八角包——料太重了。
继续煮。又过了二十分钟。她捞出一只鸡爪尝了一口。
好一些了。但还是不对。味道不够"厚"——咸是咸了,香是香了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像是画了一幅画,颜色都对,但少了灵魂。
她把陆战叫过来。
"你尝尝。"
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,放进嘴里嚼了几口。嚼完了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"怎么样?"
他放下筷子,没说话,转身出了门。
她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会儿。心里有点失落——他那个反应,大概是不行。
她叹了口气,把锅盖盖回去。火调小了一点,卤锅慢悠悠地冒着泡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门响了。
陆战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把东西。他走到灶台前,把手伸开——
一把晒干的草。灰绿色的,叶片细长,带着几根细茎。
"加这个。"
她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一股清香。不是八角那种浓烈的香,不是桂皮那种甜香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清的草木香——像山里的风带着露水的味道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闻着就让人嘴里泛口水。
"这是什么?"
"山里的草。"
"什么草?"
"能吃的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面无表情,好像递给她一把做卤料的草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。
她把那把草在手里搓了搓——干燥的叶片碎了,香味更浓了。她拿石臼把草捣碎了,连叶子带茎一起包进纱布里,扔进卤锅里搅了搅。
十分钟。
她揭开锅盖,捞出一块猪头肉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她停住了。
味道完全不一样了。
之前那锅卤肉——咸、香、辣,但油腻感压不住,吃两口就腻了。加了这把草之后,油腻感被那股草木清香化开了。不是盖住了,是化解了。像是在一幅画上点了一笔高光——整幅画忽然就活了。
咸香微甜,回甘悠长,最后是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,在舌根上绕了好久才散。
她又夹了一块鸡爪尝——鸡爪软烂入味,一嗦就脱骨。连骨头里都浸透了那股香味。
她又尝了一块豆腐干——豆腐干吸饱了卤汁,咬一口满嘴流香,但因为有那股草木清气在,一点都不腻。
她把筷子放下来。
就是这个味。
她转过头看陆战。他还站在灶台边,靠着墙,两手揣在袖子里,面无表情。
"你怎么知道加这个?"
"闻着你的锅觉得少了东西。"
"你闻一下就知道少了什么?"
他没回答。
她看着他。灶台上的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蒸腾,满屋子都是卤肉的香味——不,不只是卤肉的香味,是那股草木清香把所有的味道串起来之后散出来的香味。
这个男人。
他装了三年傻。当了六年侦察兵。在边境待过三年。会砍树、会砌墙、会盖房子、会做木工。一个人翻二十里山路扛三根松木回来。后背上有不知道多少道疤。
现在他又多了一样——他知道山里哪种草能做卤料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?"
他想了想。
"不知道。没数过。"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"行。那我慢慢发现。"
她转过身开始捞肉。猪头肉捞出来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,鸡爪整只摆好,豆腐干切成条。卤汁留着——老卤是宝贝,越卤越香。她把卤汁用纱布过滤了一遍,倒进坛子里封好。
"明天拿去镇上试试。"她一边擦灶台一边说,"如果卖得动,咱冬天就不愁了。"
"嗯。"
"你怎么不问我卖多少钱?"
"你说多少就多少。"
"一块钱一斤。"
他没意见。
她洗了手,看着灶台上那盘红亮亮的卤肉。油光发亮,色泽红润,那股香味还在屋子里飘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谢谢你那把草。"
"不客气。"
她拿起一块鸡爪塞进嘴里,嗦了一口。
真他妈好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