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给我说清楚,那把草到底是什么。"
林晚晚堵在灶台前面,双手叉腰,看着陆战。他正蹲在院子里洗猪头肉——今天又买了三斤,准备再试一锅。冷水冲着肉,血沫子顺着盆边流下去。
"香薷子。"他头也没抬。
"什么子?"
"香薷子。山里长的,八月开花十月结籽,叶子晒干了能存一冬天。村里人不吃这个,当杂草。"
"那你怎么知道能吃?"
他洗肉的手停了一下。
"当兵的时候。在南方驻训,当地老百姓用它炖鱼、做汤。我去山上执行任务,闻到过这个味。记住了。"
林晚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
一个侦察兵。在南方待过。认识能做菜的山草药。在边境执行过任务。背上有好几道疤。会砍树、砌墙、盖房子、做木工。装了三年傻。
这个人的履历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。
她没有追问。她了解陆战的脾气——他要说的自然会告诉你,他不想说的你撬不开。何况有些事大概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口。那些疤、那些任务、那三年"装傻"的日子——每一样后面都压着东西。
"行。"她说,"香薷子。我记住了。以后你去山里的时候多采点回来晒着,别用一次采一次。"
"嗯。"
"还有——你认识别的草吗?能做菜的那种。"
他想了想:"认识几种。"
"哪几种?"
"以后再说。用得着的时候告诉你。"
她看着他的后脑勺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这个男人像个百宝箱——你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,但他总能在你需要的时侯掏出一样东西来。
有了香薷子加持,卤味配方终于定型了。
她又重新调了一次——酱油少放一成,冰糖多加半把,盐减了两勺。香薷子的量也调了——第一次放得太多,草木味有点抢。这次减了三分之一,刚好压住油腻感又不喧宾夺主。
最终版卤水出锅的时候,她舀了一勺尝了尝。
咸香微甜,回甘悠长,最后是那层极淡的草木清气。不腻。吃完了嘴里还留着余味,让人想再吃一口。
"就是这个味。"她把勺子放下来。
她在院子里支了一张小桌,端了一盘卤肉坐在太阳底下慢慢吃。猪头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,红亮亮的,边缘带着一圈酱色。鸡爪整只摆着,油光发亮。豆腐干切成了条,吸饱了卤汁。
邻居家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,蹲在院门口,鼻子一抽一抽的,口水都滴到地上了。它不敢进来——陆战坐在旁边,它就蹲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。
林晚晚夹了一块碎肉扔过去。那狗叼住了,嚼了两口,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。
"别喂了。"陆战说,"它明天还来。"
"来就来呗。又不差它一口。"
晚上她又卤了一锅。这次量大了——五斤猪头肉、两斤鸡爪、一斤豆腐干、十个鸡蛋。卤好之后分成三份,让陆战给王德发家送一份,给春兰家送一份,给孙伯送一份。
"为什么要送?"陆战问。
"人情。同时也是试水——他们要是觉得好吃,明天就会来买。他们要是觉得不好吃,我就得改。免费的舌头最诚实。"
他端着碗走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还没亮,院门就被人拍了。
"晚晚!晚晚在家吗?"
是王德发的声音。
林晚晚披着袄出来开门。王德发站在门口,鼻头冻得通红,嘴里哈着白气。
"支书?这么早——"
"昨天那碗肉还有没有?"
"啊?"
"昨天陆战送过去那碗卤肉。我家那口子吃完了,我今天早上起来满脑子都是那个味。你还有没有?我想买两斤。"
林晚晚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"有。您等着,我给您切。"
切了两斤装好递过去。王德发掏钱的时候问她多少钱,她说两块五一斤。
"两块五?"王德发算了算,"五块。行,不贵。供销社的熟肉三块一斤还不好吃。你这个值。"
他拎着肉走了。林晚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里有底了。
春兰那边也有回音——她一大早跑到工坊来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"晚晚姐,昨天那个卤肉是你做的?我妈让我问你明天还做不做。"
"做。"
"那给我留一斤!我妈说拿去给我姥姥尝尝。"
林晚晚回到灶台前坐下来算账。
猪头肉两毛五一斤,鸡爪三毛一斤,豆腐干五分一块。调料成本摊到每斤肉上大约两毛。柴火不算钱——后山的柴砍不完。总成本大概在一块钱一斤左右。她打算卖两块五一斤——比供销社的熟肉便宜五毛,但比生肉贵一块五。中间一块五的利润,足够了。
她又算了一下——如果一天能卖十斤,净赚十五块。一个月就是四百多。加上酱料的收入,冬天不但不会亏,还能攒下不少。
她正算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起身去灶台拿了一碟香菇酱,又从卤锅里捞了一块猪头肉切成薄片。夹一块肉蘸一点香菇酱,放进嘴里。
她停住了。
香菇酱的鲜味跟卤肉的酱香味撞在一起——不是打架,是合拍。一个鲜一个香,鲜味把卤肉的层次提上去了,卤肉的油脂把香菇酱的干涩感化开了。
她又夹了一块豆腐干,蘸了点香菇酱。
更好。豆腐干本身是素淡的,卤汁给了它底味,香菇酱给了它鲜味——三层味道叠在一起,一口下去满嘴生香。
她看着手里的卤肉和碟子里的香菇酱,脑子忽然转起来了。
如果她把这两样东西搭在一起卖——卤肉配一勺香菇酱,装在一个碗里——那就不只是卖卤肉了,是卖一个搭配好的吃法。客人不用自己想怎么吃,端起来就能吃。
懒人酱铺的"懒人"——不就是这个意思吗?
她把筷子拍在桌上:"懒人套餐。"
陆战从院子里走进来,看见她对着两盘菜发呆。
"怎么了?"
"我想到一个新东西。"
"什么?"
"懒人套餐。卤肉配香菇酱,一碗装好,拿了就走。冬天赶集的人不想站在风里吃饭——给他一碗热的、有肉有酱的,他端着就能走,走到哪吃到哪。两毛钱一碗。"
"两毛?"
"一碗里放二两卤肉、一勺香菇酱、浇一勺卤汁。成本不到一毛,卖两毛,一碗赚一毛。一天卖五十碗就是五块钱。加上单卖卤肉和酱的钱——"
她没算完,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陆战看了她两秒。
"明天几点起?"
"四点。"
"我叫你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