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火已经生好了。
林晚晚四点整走进灶房的时候,锅里的水已经冒热气了。陆战蹲在灶前添柴,旁边摆着一盆切好的葱段、一碗剥好的蒜、一块洗干净的猪头肉。
她愣了一下:"你什么时候起来的?"
"三点。"
"你疯了?三点起来干什么?"
"劈柴、生火、烧水、洗肉。你四点起来直接做就行。"
她看着他蹲在灶前的样子——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,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。他穿着那件旧棉袄,袖口挽上去,露出结实的前臂。
"……谢了。"
"嗯。开始吧。"
两个人配合着干。她负责调味、控火候、捞肉、切肉。他负责添柴、看火、递料、打下手。不需要多说一句话——她伸手他就知道递什么,她皱眉他就知道火大了还是小了。
像是干这行干了好几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卤锅出了两锅。一锅猪头肉和鸡爪,一锅豆腐干和鸡蛋。她把卤肉捞出来切成薄片码在搪瓷盆里,鸡爪整只摆好,豆腐干切条,鸡蛋剥了壳泡在卤汁里。
然后把搪瓷盆搬上独轮车,盖上一层棉被保温。旁边放了一坛香菇酱、一摞粗瓷碗、一把勺子、一壶热水。
"走吧。"
陆战推着独轮车走在前面。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,发出"咯吱咯吱"的声音。天还没全亮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。路两边的田白茫茫一片,昨天下的雪还没化完,冻了一夜变成了一层冰壳。
她跟在车旁边走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棉袄裹得紧紧的。冷气从脚底往上蹿,但身上是热的——刚从灶台前过来,浑身都是烟火气。
四十分钟走到镇上。大街上已经有几个摊贩在支摊了——卖馄饨的老李头在生炉子,卖烤红薯的大姐在码地瓜。看见林晚晚推着独轮车过来,老李头抬头看了一眼。
"哟,陆家媳妇,今天卖什么?"
"卤肉。"
"卤肉?"老李头凑过来闻了闻,鼻子一抽,"嚯,这味儿——你这是什么料?"
"秘方。"她笑了笑,推着车往供销社那边走。
她在供销社斜对面找了个位置。不挡别人店门,但人来人往能看见。她把独轮车停好,支了一张小桌、两把小凳。碗筷摆好,香菇酱的坛子搁在桌角。
然后她掀开了棉被,把锅盖掀开了一条缝。
就一条缝。
但足够了。
卤肉的香气顺着那条缝冒出来,在冬天的冷空气里特别霸道。那股味道——酱香、肉香、还有那层极淡的草木清气——像是长了腿一样,顺着风往街上跑。
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赶集的老头。裹着棉大衣,背着个布袋子,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鼻子抽了两下,转头看了看她的摊子。
"卖的什么?"
"卤肉。猪头肉、鸡爪、豆腐干、卤蛋。"
"多少钱?"
"两块五一斤。"
"贵了点。"老头咂了咂嘴,但脚没动。
"不买可以尝。"她夹了一片猪头肉递过去。
老头接过来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又嚼了两下,吞了。
"给我称一斤。"他掏出两块钱拍在桌上,"多给我浇点汁。"
林晚晚从盆里夹出卤肉放在秤上——一斤出头。又舀了一勺卤汁浇在上面。老头拎着肉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:"明天还来不?"
"来。"
"那我明天再来。"
第一个客人开了张。
后面的事就顺了。
卤肉的香味在大街上飘,像一只无形的手,拽着路人的鼻子往这边走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人越来越多。有买半斤尝尝的,有买两斤拎回家的。有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,孩子闻到味儿哭了闹着要吃,她买了一块卤蛋一个鸡爪,蹲在路边喂孩子。孩子吃得满脸是油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十点多的时候,林晚晚把"懒人套餐"推出来了。
她在碗里放了两片卤肉、一只鸡爪、两块豆腐干、一个卤蛋,浇一勺卤汁,再舀一勺香菇酱搁在边上。两毛钱一碗。
第一个买套餐的是个赶路的中年男人。他端着碗站在路边,夹一块肉蘸一点香菇酱,送进嘴里。
"这酱——"他嚼了两口,"这酱配这肉——嘿,绝了。"
他三口两口把一碗吃完了,碗往桌上一搁:"再来一碗。"
到了中午,搪瓷盆里的卤肉见了底。鸡爪卖光了,豆腐干只剩三块,卤蛋还剩两个。香菇酱的坛子也下去了一半。
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晚了,扒着盆看了看,什么都没了。
"明天还有没有?"
"有。"
"那你明天多煮点。我来晚了什么都没捞着。"
"行。明天早点来。"
"那你几点来?"
"天亮就到。"
"那我天亮就来。"
那女人走了之后,摊子上就剩她们两个了。
林晚晚坐在小凳上数钱。一块、两块、五毛、两毛……一张一张理好,摞成两沓。
一共十八块五。
去掉成本——猪肉和鸡爪七块多、豆腐干和鸡蛋一块多、调料摊到今天大概一块、其他杂费几毛——净赚十块出头。
她把钱塞进口袋里,转头看陆战。
他没坐在凳子上。他蹲在小桌旁边,手里拿着筷子,正把搪瓷盆底下那几块碎肉夹起来往嘴里送。是切肉的时候掉下来的碎渣子——边角料,不成形,卖不出去的那种。
他蹲在路边,端着搪瓷盆,夹碎肉吃。旁边是一辆独轮车、一张小桌、两把小凳。
她看着他那个样子,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心酸。
好笑的是——一个当过六年侦察兵、在边境执行过任务的男人,蹲在路边吃别人不要的碎肉渣子,吃得还挺认真。
心酸的是——他大概不是饿了。他是觉得扔了可惜。
"别吃那个了。"她走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,"镇上有卖馒头的,去买两个。"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"碎的好吃。入味。"
"你——"
"真的。"他夹起一块碎肉放进嘴里,"比整块的入味。"
她看着他嚼碎肉的样子,没再说什么。蹲下来,从他盆里夹了一块碎肉放进自己嘴里。
确实入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