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蹲这干嘛?"
林晚晚正在切肉,余光瞥见摊子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七八岁的男孩,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鼻子冻得通红。
最显眼的是他的鼻子——一抽一抽的,跟旁边老李头家那条黄狗一个动作。
"没干嘛。"男孩说。
"没干嘛你蹲我这摊前吸了一早上鼻子了。想吃?"
男孩的耳朵红了。没说话。
林晚晚从盆里切了一小片猪头肉,用筷子夹着递过去。
"吃吧。不要钱。"
男孩犹豫了一下,伸手接了,塞进嘴里。嚼了两口,眼睛瞪圆了——那种"原来世界上有这种东西"的瞪法。他又嚼了两口,咽下去,舔了舔嘴唇。
"好吃不?"
"嗯。"他点头,使了老大劲才忍住没说"真他妈好吃"——大概是家里大人教过不能在女的面前说脏话。
"还想吃?"
"……想。但没带钱。"
"那明天带钱来。"
男孩没走。蹲在摊子旁边,两只眼睛盯着搪瓷盆里的卤肉,喉结动了动。
林晚晚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穿得比镇上其他小孩差一截——棉袄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手腕,手背上全是冻疮。鞋也是旧的,大拇指那头开了个口子,露出灰扑扑的袜子。
"你叫什么?"
"铁蛋。"
"铁蛋?大名呢?"
"就叫铁蛋。"
"你妈给你起名的时候是拿锅铲起的吧。"
铁蛋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"你家大人呢?"
"我妈在纺织厂上班,天黑才回来。我爸——"他停了一下,"我爸不在了。"
林晚晚切肉的手顿了一下。
"那你放学了干嘛?"
"在外面玩。回家也没人。"
"作业呢?"
"回家再写。"
"那你今天回家先写作业,写完了明天来找我。我给你讲故事。"
铁蛋的眼睛亮了:"什么故事?"
"济公的故事。听过没?"
"没有。济公是谁?"
"一个和尚。疯疯癫癫的,但本事大得很。专门治坏人、帮好人。你明天来了就知道。"
铁蛋使劲点了点头,撒腿就跑了。跑到街拐角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嗓子:"姐姐我明天一定来!"
第二天铁蛋果然来了。不光自己来了,还带了三个——一个胖墩、一个瘦猴、一个戴狗皮帽子的。四个小崽子往摊前一蹲,仰着脸等。
"这谁啊?"林晚晚看着那三个新来的。
"我同学。"铁蛋说,"我跟他们说了,你讲的故事可好听了。"
"我没开讲呢你就吹上了?"
铁蛋嘿嘿笑了。
林晚晚一边切肉一边开讲。前世加班的时候她听了不知道多少评书——《济公传》《岳飞传》《隋唐演义》,听得多了,情节烂熟于心。她把济公的故事用大白话讲出来,该抖包袱的地方抖包袱,该留悬念的地方留悬念。
"话说这济公和尚,手里一把破蒲扇,脚上一双破草鞋,身上的袈裟补丁摞补丁——跟你们几个有得一拼。"
几个小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都笑了。
"但他不是普通和尚。他有个本事——别人治不了的病他能治,别人破不了的案他能破。有一回,灵隐寺旁边有户人家——"
四个孩子听得眼睛都不眨。铁蛋张着嘴,嘴角挂着口水都没发现。
讲了一段,林晚晚停了。
"明天接着讲。"
"别停啊!"铁蛋急了,"后来呢?济公到底把那个妖怪治了没有?"
"明天来。"
"你先说嘛——"
"明天。先回去写作业。"
几个小孩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了。铁蛋走到街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好像怕她明天不来似的。
第三天,铁蛋带了五个人来。第四天,七个。第五天,十来个。
林晚晚的摊子前面变成了奇景——一圈小孩席地而坐,仰着脸听故事。旁边围了一圈大人——有的是等小孩的家长,有的是看热闹的路人,有的纯粹是被人群吸引过来的。
人多了就有人顺手买肉。
一个中年男人本来是来看热闹的,听林晚晚讲得有声有色,笑了半天,转身在摊上买了半斤卤肉。一个带小孩的大姐站在旁边听了两段,走的时候拎了两斤鸡爪。还有个老头,自己没小孩,但听林晚晚讲济公讲得入了迷,站在旁边听了半个钟头,最后买了三块钱的卤肉——大概觉得白听不好意思。
赵红梅下晚班过来找她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——七八个小孩坐在地上,三四个大人站在后面,全都在听林晚晚讲故事。林晚晚一手切肉一手比划,嘴里滔滔不绝。
"济公拿起蒲扇朝那妖怪一扇——'呼'的一声,妖怪变成了一条蛇——"
"哇!"小孩们齐声叫。
赵红梅站在人圈外面看了一会儿,嘴巴张成了O型。
等林晚晚讲完一段,人群散了些,赵红梅凑过去。
"晚晚姐。"
"来了?"
"你到底是来卖肉的还是来说书的?"
林晚晚一刀切下去,猪头肉齐齐分成两片。
"主业卖肉,副业说书。都不耽误。"
赵红梅看了看搪瓷盆——见底了。
"今天卖了多少?"
"二十三块。"
"二十三?!"赵红梅差点跳起来,"比昨天多了五块!"
"多出来的那五块,有一半是听故事的人买的。"
"你是说——讲故事还能带生意?"
"人多了,人气就旺了。人气旺了,路过的人就好奇。好奇了就过来看看。看了就闻到味了。闻到味了就馋了。馋了就买了。"
赵红梅看着她,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。
"晚晚姐,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"
"长在脖子上面。跟你的差不多。"
赵红梅被她噎了一下,哈哈笑着去帮她收摊了。
那天收摊的时候,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过来。穿着半新的碎花棉袄,头发用根皮筋扎着,脸上带着那种长期操劳的憔悴。
"你就是卖卤肉那个——"
"对。您要买吗?今天卖完了,明天来。"
"不是。"女人搓了搓手,"我是铁蛋他妈。"
林晚晚看了她一眼。铁蛋的鼻子和眼睛跟这个女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"铁蛋妈,你好。"
"我……我想问一下,你每天给我儿子讲的什么故事?他回去天天念叨你,说什么济公和尚、破蒲扇、妖怪变蛇……我以为他在外头跟人学坏了。"
"没有的事。讲的是济公的故事,正经故事。济公帮穷人治坏人,不是坏东西。"
铁蛋妈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家铁蛋……他爸走了之后,这孩子就不怎么回家。放学就在外面野,天黑了才回来。作业也不写,老师说上课走神。"她声音低下去,"我也管不了他——我在厂里上班,早出晚归的,回来就想躺着,哪有力气管他。"
林晚晚看着她。这个女人跟前世她见过的太多单亲妈妈一样——累、疲惫、愧疚、无能为力。
"但是这几天,"铁蛋妈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,"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。写完了才出门——他说要去你摊上听故事。昨天还跟我说了,'妈,济公说了,做人要讲义气'。"
她红了眼眶。
"所以我想问问你——你能不能……多讲几段?"
林晚晚看着这个女人,笑了一下。
"行。只要他先写完作业,我天天给他讲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不收钱。"
铁蛋妈的眼泪掉下来了,赶紧用袖子擦了。
"谢谢你——真的谢谢你。"
"别谢我。你把孩子教好就行——他是个好孩子。"
铁蛋妈走了之后,赵红梅在旁边看着,啧了一声。
"晚晚姐,你卖个卤肉还帮人带小孩呢。"
"顺带的。"
"你这顺带的事也太多了——又卖肉又讲故事又带孩子。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在摊上开个学校?"
"滚。帮我收碗。"
"嘿嘿嘿,好好好。"
两个人蹲在路边收碗筷的时候,铁蛋又跑回来了。手里攥着一张纸,递给林晚晚。
"姐姐,我今天的作业。"
林晚晚接过来一看——歪歪扭扭的字,写了一页,错别字不少,但工工整整的。
"不错。"她拍了拍铁蛋的脑袋,"明天继续。"
铁蛋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,撒腿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