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刘老板?你怎么来了?"
林晚晚正给一个客人切肉,抬头看见刘成山站在摊子边上。他穿着件半新的黑棉袄,两手揣在袖子里,跟遛弯似的站在那看。
"路过,看看。"他说。
林晚晚没多搭理他,继续切肉、收钱、找零。刘成山就站在边上,也不说话,看着她做生意。看了大概二十来分钟,买肉的客人散了一拨,她擦了擦手。
"刘老板,看够了没有?"
"嘿嘿,你生意好啊。"刘成山笑着凑过来,"我就看看,不耽误你。"
"不耽误。你要买肉吗?"
"今天不买。改天。"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眼神林晚晚看得清楚,是在估量。
第二天他又来了。这次没空手——买了两斤卤肉。
林晚晚给他称好,多浇了一勺卤汁。刘成山接过去,没走,蹲在摊边上尝了一块。
"嗯……"他嚼了几口,点了点头,"不错。这味儿跟你那个酱不一样——酱是鲜,这个是香。"
"谢谢。"
"你一天能卖多少?"
"几十斤吧。"
"几十斤——"刘成山算了算,"一天挣个十来块?"
"差不多。"
"一个月就是三四百。"刘成山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林晚晚没接话。她知道刘成山算这笔账是什么意思——一个在镇上开了十四年酱菜铺、生意被她抢走一半的人,看见她冬天摆个摊一个月挣三四百,眼红了。
刘成山走了。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记了一笔。
过了两天,刘成山又来了。这次他没绕弯子。
"晚晚,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"
"什么事?"
"你那个卤味配方——卖不卖?"
林晚晚切肉的手没停。
"什么意思?"
"我说,你的卤味配方,卖给我。价钱好商量。"刘成山搓了搓手,"或者说——你把酱料铺子和卤味摊并进我的店里,我给你干股。你什么都不用干,年底分红就行。"
林晚晚把刀放下来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然后转过身看着他。
"刘老板,咱之前合作得好好的,你怎么又打起我配方的主意了?"
"不是打主意。"刘成山脸上还挂着笑,"我是为你着想。你一个女同志,大冬天的天不亮就起来卤肉,推着独轮车走四十里路到镇上摆摊——多辛苦。风里来雪里去的,冻出病来怎么办?你把配方给我,我店里有铺面有人手有炉灶,什么都有。你什么都不用管,坐着拿钱就行。"
"刘老板,我卖酱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。"
"那时候是那时候——"
"你说让我坐着拿钱。我坐着拿了。拿了一年了。你看我现在——还在坐着吗?"
刘成山的笑僵了一下。
"我不仅坐着,还坐得更稳了。"林晚晚把刀拿起来继续切肉,一刀下去,猪头肉整整齐齐分成两片,"刘老板,配方不卖。卤味我自己做自己卖。你要是想吃,随时来买,我给你打八折。"
刘成山的脸色不太好看。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——什么"合作共赢"、什么"强强联手"、什么"你一个人做不大的"——全被她几句话堵回去了。
但他毕竟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,脸上挂不住心里也忍住了。他干笑了两声。
"那……行吧。你好好干。"
"谢谢刘老板。"
他转身走了。这回没回头。
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把锅盖盖严实了。
她心里在想——刘成山这个人,做生意是有一套的,但有个毛病:永远想走捷径。上次举报她是走捷径,后来合作也是走捷径——供货运输那块确实帮了她的忙,但说白了他是用自己现成的渠道换她产品的利润。现在他又想用"买配方"这个捷径,一步到位把她最值钱的东西拿过去。
配方给了他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酱是她做的,卤味是她调的,配方是她的命根子。命根子交出去,以后刘成山想怎么拿捏她就怎么拿捏。
她不傻。
回家的路上她跟陆战说了这事。陆战推着独轮车走在前面,她跟在旁边。
"刘成山想买我的配方。"
"嗯。"
"你怎么不问多少钱?"
"多少钱你都不会卖。"
她笑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?"
"配方是你的。你不会把命根子给别人。"
她看着他推车的背影。独轮车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,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"他说我辛苦——大冬天摆摊太累。"
"累不累你自己知道。"
"我不累。"
"嗯。"
她走了几步,又开口了。
"陆战,你说他为什么突然想买我配方?前十几天不来买,今天来了。"
陆战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看你的配方,不是因为你的配方有多好——是因为你卖得好,他眼红。"
她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
刘成山不是不知道怎么做卤味——他开了十四年酱菜铺,什么调料没见过?他想要的是她的配方吗?不是。他想要的是她配方后面那个"卖得好"的结果。他看到了她一天挣十来块,一个月三四百,比自己铺子的生意好得多。他眼红了。
"但他不是第一次眼红了。"她说,"上次他眼红的时候举报了我。这次他来买配方——你觉不觉得他比上次收敛了?"
"因为上次他输了。"
"输了一次就学乖了?"
"没学乖。是换了个法子。"
她点了点头。刘成山这个人不会就此罢休——他只是换了个方式。上次是暗的,这次是明的。明的不行,下次说不定又来暗的。
但她不怕。配方在她手里,手艺在她手里,客人在她这边。他拿不走。
她走了几步,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如果有一天我卖的东西太多了,一个人做不过来,到时候怎么办?"
"请人。"
"请人可以,但配方不能给外人。万一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呢?"
"看请谁。"
她想了想。
"你说——如果是春兰呢?"
"春兰可以。"
"为什么?"
"她跟了你大半年,手脚干净,嘴也紧。"
她笑了一下:"你看人的眼光比我准。"
"不是眼光准。是她确实靠谱。"
她没再说话,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——等到开春,生意做大了,她要教春兰卤味的配方。不是全部——核心的香薷子那一步留给自己。其他的可以教。
这样她一个人做不过来的时候,春兰能顶上。
但这件事不急。冬天还没过完呢。
前面村口的大槐树已经能看见了。歪脖子榆树就在不远的地方,树上的雪化了一半,露出黑褐色的枝杈。新房子在榆树旁边安安静静地立着,烟囱里冒着白烟——大概是陆战出门前在灶里留了火。
"到家了。"陆战把独轮车推进院子。
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。白墙黑瓦,宽屋檐,大门朝东。窗户纸上映着灶火的光,暖黄色的。
"陆战。"
"嗯。"
"明天四点叫我。"
"知道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