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同志，买肉吗？"
林晚晚注意到那个男人已经站了有好一会儿了。下午两三点钟，赶集的人散了大半，街上没几个人。这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摊前的——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，在这年头的小镇上扎眼得很。镇上的人穿棉袄、穿军大衣，没人穿皮夹克。
不是本地人。
他站在摊前，但没看卤肉。他的目光越过搪瓷盆、越过小桌、越过林晚晚——落在后面劈柴的陆战身上。
林晚晚注意到他看陆战的眼神不是好奇。好奇的人会上下打量，会多看两眼然后移开。这个人不一样——他的目光定在陆战身上，像是确认什么。
"同志？"她又叫了一声。
男人回过神来，看了她一眼。
"来一斤吧。"
林晚晚开始切肉。她切肉的时候余光一直没离开这个人。三十来岁，中等个头，脸刮得很干净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——不像农村人，倒像是城里来的。皮夹克下面露出白衬衫的领子，脚上是一双半新的皮鞋。
他接过肉的时候手指很白，没有茧子——不干体力活的。
但她最在意的是——他的眼睛一直往陆战那边瞟。不是偶尔看一眼，是频繁地、刻意地看。
陆战也注意到了。
他放下斧头，慢慢站起来。手里还攥着那把斧头，但没有放下的意思。他看着那个男人，两个人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对视。
空气变了。
林晚晚说不上来是哪变了——声音没变、风没变、街上的人还是那几个。但她就是感觉到了。像是两块磁铁突然转了个方向，中间的力场变了。
那个男人先开口了。
"战哥，外头的人都以为你死了。"
林晚晚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。
战哥。
不是"陆战"，不是"陆家那个"，不是"傻子"——是"战哥"。这个称呼意味着他们认识，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。
她看陆战。
他的表情她从来没见过。不是害怕——她见过他害怕的样子，没有。不是生气——他这个人几乎不生气。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，像好几层东西叠在一起，每一层都不一样。有警觉，有回忆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沉重。
陆战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把斧头靠在柴堆上，走了过去。
他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。
就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没有解释，没有安慰，也没有"别担心"——只有一种"这件事跟你没关系"的意味。
然后他跟那个男人走到了街尾的墙角。
林晚晚一个人站在摊子后面。手里还握着切肉的刀，刀刃上沾着卤汁。
她没有跟过去。
不是不想——是知道不能。陆战那个眼神她读懂了。那是他的边界。她可以进他的厨房、进他的院子、进他的新房子，但他的过去——至少现在还不行。
她看着远处两个人的背影。那个男人在说话，手比划着，时不时回头看看街上的情况。陆战站在他面前，双手垂在身侧，一直没有动。
男人说了一大段话之后停了。陆战开口了——说了几句，声音传不过来，但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表情变了。先是惊讶，然后是某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——失望？释然？她看不清。
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。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陆战——像是一张纸或者一个信封。陆战没有接。男人犹豫了一下，把东西塞进了陆战的外套口袋里。
然后男人转身走了。走得很快，没有回头。皮夹克的背影在街角一拐就消失了。
陆战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回来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弯腰开始把摊子上的东西往独轮车上搬——搪瓷盆、碗筷、小桌、小凳。动作跟平时一样，稳、准、不浪费力气。
林晚晚把刀收好，帮着搬。
她忍了一会儿，没忍住。
"谁？"
陆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很短。短到如果不是她在盯着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"以前的事。"
三个字。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说"今天风不大"。
但林晚晚看到了——他搬搪瓷盆的时候，手指关节是白的。攥得太紧了。
她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把摊子收完了，陆战推着独轮车往回走。她跟在旁边。跟平时一样的路线、一样的步伐、一样的咯吱咯吱的车轮声。
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"战哥，外头的人都以为你死了。"
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。她不问——不是不想知道，是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他攥紧的指关节告诉她，这件事在他心里压着的分量比她想象的重得多。
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等。
等他想说的时候。
回到家里，陆战把独轮车上的东西搬进灶房，然后去了后院劈柴。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，比平时重。
林晚晚站在灶台前，看着锅里剩下的半锅卤汁。卤汁还在冒热气，满屋子都是卤肉的香味。
她伸手把锅盖盖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