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两斤猪肉、一条鱼、一挂鞭炮、两斤白面、一斤糖。"
林晚晚把供销社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数了一遍。肉是五花三层的,鱼是冰鲜的带鱼——内陆小镇冬天能买到带鱼已经算不错了。白面是精粉,比棒子面贵一倍,但她过年了,不想亏嘴。
"一共四块六。"售货员小姑娘算完账。
她掏钱付了。拎着东西出来的时候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——腊月二十八,最后一个大集,该买年货的人都买完了。摊贩们也在收摊,有的已经挑着担子往回走了。
她站在街上看了一会儿。
大半年了。
从穿越到今天——大半年。她从口袋里两毛三分钱、被卖给傻子冲喜的那个女人,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:镇上有店、村里有房、手里有四百多块钱、有工坊有工人有配方有客源。
四百块出头。卖卤肉这半个多月挣了将近两百,加上之前存的三百六十四,去掉各种开销,还剩四百多。在八零年代初的农村,这个数目可以算是"大户"了。
她拎着年货走到自行车旁边,把东西绑在后座上,骑上车往回走。路上风很大,但她的心情很好。
回到家的时候陆战在院子里修猪圈的栅栏。两头猪崽已经长成了半大猪,比刚买来的时候大了一倍,把栅栏拱松了好几根。
"买回来了?"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"买回来了。你看看——五花肉,带鱼,白面。今年过年不凑合。"
他把最后一根栅栏钉好,走过来帮她把东西搬进灶房。
鱼和肉摆在灶台上。白面倒在面盆里。糖用纸包着。鞭炮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。
林晚晚看着这些东西,忽然有点恍惚。
穿越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——自己会在这个叫靠山屯的地方,跟一个假装傻子的前侦察兵一起过年。她以为穿越后等她的是最苦最穷最绝望的日子。结果呢?日子是苦,但不绝望。
年三十她起了个大早。
发面、蒸馒头。白面馒头蒸了满满一锅,白胖白胖的,跟上次周桂香送的一模一样。她又炖了一锅红烧肉——五花肉切成方块,先煎后炖,酱油冰糖八角桂皮,小火慢炖两个小时,炖到肉皮发亮、筷子一戳就透。
带鱼切段裹了薄薄一层棒子面糊,下锅炸到两面金黄。鸡蛋打散炒了。酸菜切丝跟粉条一起炖了。最后煮了一碗肉末汤——猪肉剁碎,加葱花姜末,开水冲下去,撒点盐。
四菜一汤。
陆战在外面贴对联。红纸是她在镇上买的,字是陆战写的。她出去看了一眼——字不怎么好看,四四方方的,横平竖直,但笔画有点僵,像刻出来的。
"你这字——练过?"
"在部队写过报告。"
"写报告写出这种字?你教官没罚你重写?"
他没接话,把横批贴上去,用手按平。
林晚晚仰头看横批——四个字。
"写的什么?"
"一家平安。"
她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
"行。"她说,"挺好。"
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新房子里点着煤油灯——她后来买了两个,灶房一个堂屋一个。灯光暖黄色的,照着一桌子菜——红烧肉冒着热气,炸带鱼金灿灿的,炒鸡蛋黄澄澄的,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陆战坐她对面。两杯散白倒好了,一人一杯。
她端起杯子。
想说点什么。
前世她在公司年会上说过无数次"新年快乐""恭喜发财""万事如意"——说的时候笑嘻嘻的,但没有一次是真的快乐。那些话是客套,是程序,是走流程。
现在她想找一句不是客套的话。
想了半天。
"陆战,新年快乐。咱俩这个家……挺好的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,"叮"的一声脆响。他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。
"你也是。"
她不知道这个"你也是"是什么意思。是你也新年快乐?还是你也是个挺好的家人?她没有问。
两个人开始吃饭。红烧肉炖得烂乎,一入口就化了。带鱼外酥里嫩,蘸点醋鲜得很。鸡蛋炒得嫩,酸菜粉条酸爽开胃。肉末汤热乎乎的,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。
她吃了两碗饭、三块红烧肉、两条带鱼。陆战吃得比她多——他盛了三碗饭,红烧肉吃了大半盘。
"你慢点吃。又没人跟你抢。"
"好吃。"
"那当然好吃。我做的东西什么时候不好吃过?"
他"嗯"了一声,夹了最后一块带鱼。
吃完饭她收拾碗筷,陆战去洗碗。她拦了他——今天年夜饭,她来洗。他没争,坐在门槛上歇着。
她蹲在灶台前洗碗的时候,听见外面零星的鞭炮声。远远近近的,"噼里啪啦"响一阵停一阵。是村里有人在放鞭炮——靠山屯虽然穷,但过年放鞭炮是规矩,再穷的人家也得放一挂。
碗洗完了,灶台擦干净了。她擦了手,走到门口。
陆战坐在门槛上,背对着她。新房子的大门朝东开,外面是院子,院门外面是歪脖子榆树。月亮挂在榆树枝杈上,又大又圆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。有人家在放二踢脚——"砰"一声上天,"啪"一声在空中炸开。
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事。
给陆战洗外套的时候——他穿了一个冬天的那件灰布棉袄——她从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纸。叠得整整齐齐,四四方方,折了好几折。
她捏着那张纸,犹豫了大概三秒。
没有打开。
她把纸原样放回了口袋里。
那是那天在镇上,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塞给他的。她知道。但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,也不知道陆战为什么一直留着没扔。
她没有问。就像她没有问他以前的事一样。
她坐在炕上,裹着陆战那件旧军大衣。大衣很大,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。樟木箱子的味道已经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陆战的气息——说不上来什么味,但闻着安心。
"陆战。"
他还坐在门槛上,没动。
"进来吧。外面冷。"
他站起来,转身进了屋。把门关上,插好门闩。然后走到炕边脱了鞋,上了炕。
她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。
"明年的事,明年再说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反正日子总要过下去的。"
"嗯。"
她闭上了眼。
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,然后渐渐稀了。月亮从窗户纸上透进来,照在炕面上,银白色的。
新房子。新炕。新的一年。
她在他身边躺下来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。远处的鞭炮声最后响了一声,然后彻底安静了。
整个靠山屯安静了下来。
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——
第一年,挺过来了。
(第一卷完)
